还有一件事想要记录下来。
我视为师匠的人有三位。第一位不用说,是手冢治虫。第二位是牛山纯一。第三位是桥本忍。
关于桥本先生,我在这个博客的第二篇文章中已经写过。在第一篇关于"Computopia"的文章中,也稍微提到了制片人牛山先生。在这里,我想写一写牛山先生教给我的关于影像制作,以及另一件重要事情的故事。
与牛山先生的相遇
经《精彩的世界旅行》的音响导演大野先生介绍,我认识了牛山先生。初次见面时,牛山先生说,节目企划的原点来自阿尔贝·拉莫里斯的电影《红气球》《白鬃野马》等作品的意象。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但是,把那种东西做成动画的话,看起来会很假的。”
还有一次会议上,牛山先生这样说:
“月冈,你们做的动画,为什么镜头(卡)总是那么短?”
“因为太费工了。”
我虽然难以回答,但还是说了实话。他没有再追问,但我放不下这个问题。于是我去查看了当时身边的30分钟节目《狼少年肯》和虫制作公司的《W3》的分镜稿,确认每个镜头的长度。
果然如我的直觉,30分钟节目中每个镜头平均只有4秒左右。有的导演一集使用500个镜头也不稀奇。
纪录片的世界
然而,《精彩的世界旅行》是隶属于电视台社会部的纪录片节目。那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当时没有录像设备的电视采访使用16毫米胶片拍摄,采访组使用一种叫"Filmo"的高机动性小型摄影机。这台相机小到大个子男人可以单手握住,但一卷胶片只能拍摄约2分40秒。
因此在纪录片现场,有一句像格言一样流传的话:“机会来了就按下启动按钮。别松手,一直按着。“也就是说,那是一个单个镜头长达2分钟以上的世界。
1965年左右,我还在上高中时,牛山先生的某个节目引发了一场政治风波。问题在于影像是否反映了事实。当时一位评论家说:
“影像是可以编辑的。所以什么谎言都能制造出来。”
这番话使风波暂时平息了。然而后来发现,那段影像根本没有经过编辑,就是一个完整的镜头。换句话说,那是事实。
听了这个故事,我明白了:纪录片的生命在于镜头的时长。
顺便说一句,因为这件事,牛山先生一度离开了日本电视台。正因为他是一位采访过越战、留下杰出记录的人,我想他才会向往拉莫里斯那样充满诗意的世界吧。
画面能否"撑住”
被牛山先生问了"为什么镜头那么短"之后,这句话一直留在我脑海里。
我在另一个系列中制作模拟作品时,尝试挑战了超过30秒的镜头。30秒对于电视动画来说是惊人的长度。
动画中的长镜头,无论是素材制作还是拍摄,都必然会出问题。拍摄30秒的镜头有时一天要花10个小时。中途只要出一个差错,由于16毫米胶片的特性,就得从头重来。长镜头也因此被称为"摄影师的噩梦”。
但并不是长就好。关键在于那个画面能否"撑住"——这里的"撑住",就像说手机电池能不能撑住一样。
在这里,我想说的不是"镜头",而是"画"。想想在画展上看画的情景就明白了。一幅出色的画,我们会驻足凝视好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但如果是一幅无聊的画,我们会径直走过。
画面要撑得住,就必须有力量。 魅力、动态、演技、创意、技术——这些就是表现的力量。
对纪录片和摄影来说,就是预感决定性瞬间到来的感觉。广告也一样。有力量的广告其实很少。画面撑不住,镜头就会变短;短镜头容易制作。结果,电影、动画、广告都趋于符号化。
而符号化,正是如今AI最擅长的领域。
让我意识到"镜头"的人
让我意识到镜头这个单位、让我去思考的人——就是牛山纯一。
“Computopia"播出后不久,评论家佐藤忠男在《周刊文春》上用了半页篇幅写了一篇好评。我松了一口气。然而紧接着,我就被牛山部长叫了过去。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东西?”
又是一顿雷霆。我说"就是工作人员常说的’通过事实逼近真相’啊”。牛山先生回道:
“混蛋。真相这种东西有的是。再说了,动画里哪有什么事实?”
“在我的脑子里……”
训话的最后,是切腹的宣判。不过营业部那边似乎也闹得很厉害。我觉得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灰溜溜地出了房间。
单镜头的挑战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才能理解的事情是存在的。牛山先生教给我的东西,让我此后的工作态度发生了180度的转变。
从那以后,我制作的广告多数变成了单镜头广告。在NHK《大家的歌》中,我完成了一部2分15秒单镜头的作品——这是前所未有的尝试。
牛山先生这个人
牛山先生的办公桌上,左手边总是放着一瓶一升装的酒,他时不时倒进茶杯里当茶喝。虽然说是当茶喝,但里面到底是茶还是酒,真相无人知晓。
外界对牛山先生个人的评价是"怪人",但与其说怪,不如说他豪爽,不太像一个公司里的人。我虽然不喝酒,但不知为何,这种类型的人我并不讨厌。
总之,他是一个在计算机之外的维度上,教会了我"如何逼近作品创作本质"的人。
“真相这种东西有的是。”
然后——
画面必须有力量。
教给了我这两件事,至今我仍心存感激。
谢谢你,牛山先生。
(牛山纯一,1997年逝世)
本文的润色承蒙ChatGPT协助。
月冈贞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