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受ける(ukeru)“一词,找不到一个恰当的汉字来对应。
“受ける"这个汉字本身的意思是接收物品、传递物品,但当人们说漫画或动画"受けた(火了)“或"受けない(没火)“的时候,它所表达的,是衡量作品是否触达了受众(观者、听者)内心的一种指标。
有一天,手塚师父向我发出了邀请。 “小月,我今天要去银座,一起去吗?” “好好,去,咱们走吧。” 我二话不说就跟着出了门。
受师父之邀去银座,前后共有两次。 第一次是去银座四丁目十字路口的三越百货,看华特·迪士尼展。 第二次,就是去见科幻作家小松左京先生——也就是这次的外出。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们在帝国酒店的大堂等了大约五分钟。 从电梯里走出来,径直朝我们走来的那个人,毫无疑问正是小松先生。
他一走近,还没来得及落座就开口了: “哎呀哎呀,好久不见。” 紧接着就是: “手塚君的阿童木,很火嘛!”
师父的回应则是: “小松先生的《日本沉没》,不也很火嘛!”
前半段的谈话,大多是关于同行的闲聊——星新一的作品做得好啊,也就是说很火啊,火的原因是什么之类的话题居多。
看来这次会面的目的,是为近期将在杂志上进行的对谈做一次预备会议。 两位大作家碰面,我还以为必定会上升到什么作家论、艺术论之类的高度,没想到自始至终都是些意外轻松的闲谈——至少我的记忆是这样的。
然而,开头那句"很火嘛"这个说法,却异常深刻地留在了我的脑海中。
两位都是关西出身,所以我当时想,这也许是艺人式的用语,或者只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吧。 但后来我逐渐了解到,这个"火不火"的说法,在漫画家和作家之间其实是相当普遍的用语。 师父曾有一段时期非常在意横山光辉先生,以及后来的石森章太郎先生作品的"受欢迎程度”。
后来,我有机会和石之森章太郎先生一起工作,也因此去了那座传说中的公寓——常磐庄,前后大约去过三次。
在那里,频繁出现的词汇同样是这个"火”。 赤塚不二夫先生、我孙子先生、藤本先生—— 大家常在附近的咖啡馆"田园"里,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话题果然大多是关于现在谁的作品比较火。
无论是大人物还是新人,对这件事的在意程度都毫无二致——这是我当时深切的感受。
又或许,这是因为手塚师父曾经住在常磐庄,并在那里担任过精神领袖般的角色,他的影响延续了下来。
当时《铁臂阿童木》的人气排名,大约在第四名到第八名之间徘徊。
稳居第一的,是后来才推出的《铁人28号》。 然而,阿童木一经电视动画化,局势便发生了巨变——一跃成为遥遥领先的第一名。“收视率战争"这个词也由此诞生。
各位作家的作品究竟有多火,数据来源是杂志上附带的人气投票卡——上面列有大约十部作品的名称,读者填好寄回,编辑部据此统计数据。
在电视播出方面,则是在全体电视用户中约百分之三的家庭安装监测装置,采集收视数据,再通过概率计算得出人气内容的排名。
不过,凭借样本收视数据和概率计算来推算整体收视人数这种方法,受到质疑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有一幕令我终生难忘的场景,正象征着师父对媒体的那种执着。
阿童木的收视率第一看似稳如磐石,但唯有一个存在能够威胁到它的高收视率。 那就是流行歌手西乡辉彦先生。 在他人气鼎盛时期,每当他出现在与阿童木同一时段的对面节目(音乐节目)中,阿童木的收视率就会下降大约七个百分点。
师父在某段时期,将他视为"阿童木的天敌”,对此极为在意。人气这种东西,在演艺圈或许是家常便饭。 然而,动画的竞争对手竟然是一位"歌手”——这个现实着实令人感慨。 正是透过这一幕,我深刻认识到了创作者所背负的"火不火"这一宿命的沉重。
在当代的媒体空间中,演艺与动画之间已不存在边界。 一切都被放在同一个擂台上"相对化”,平等地暴露在评价的惊涛骇浪之中。
向学生们解释这个"受ける(火)“的概念,是一件颇为费力的苦差事。 因为"火"的本质,远比这个词的表面要深邃得多,也复杂得多。
我在给中国学生讲课时,通常会从《孙子兵法》中的这句话切入——“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这里的"彼”(敌人)可以理解为消费者,“己"则是(创作内容的自己)。 了解对方,同时了解自己,就不会失败。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商业领域,意味着不会败北。
还有这样一个例子。 希腊哲学家泰勒斯说过:“了解他人很容易,了解自己却很难。”
当然,也存在与之相反的说法。 由此可见,了解他人绝非易事。
喜欢某个人、讨厌某个人——这种感情人皆有之,但这不过是好恶的感觉而已,并不等于真正了解了对方。
那些以为只要拥有压倒性的军事力量就能在任何战争中取胜的人,无论是在越南还是在阿富汗都未能获胜,至今也谈不上胜利——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既不了解对方,问自己是否了解自己,恐怕也相当可疑吧。
我记得从前相声演员北野武说过这样的话: “站在舞台上,感觉自己的段子完全不好笑的时候,真的会冒冷汗啊。” 在舞台上工作的人能够实时感知自己是否受欢迎,但连载漫画和电视动画就像间接选举一样,反馈要模糊得多。如果是社交媒体,通过访问量可以立即获得数据。 不过社交媒体上的创作者数量极其庞大,与电视的背景还是有所不同的。
阿童木大使
自从在手塚师父身边工作以来,令我印象深刻的故事不胜枚举,这里就从"火不火"的角度挑一个来讲讲。
我刚到师父身边的时候,师父已经从常磐庄搬到了涩谷区初台的一栋独立住宅,住所与工作室合为一体。 那时候《铁臂阿童木》还是以"阿童木大使"的名义开始连载的阶段,工作室里每天都有大约六位杂志编辑在会客室等候取稿。
有一天,日本电视台向师父发出了节目出演邀请,通知送到了经纪人今井先生那里。 师父虽然很想去,但要获得编辑们的谅解是不可能的。玄关旁边就是会客室,会客室的门又一直敞着,从玄关出去根本不现实——这一点人人心知肚明。
今井先生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架长梯子,事先藏在了房子的后面。我被拍了拍肩膀,便和经纪人一起悄悄从后门出去,两个人合力把梯子架到了二楼。 师父乘上事先叫好的出租车,顺利完成了"大逃亡”。 我们两个人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各自的位子上。
会客室的电视一直开着。 突然,屏幕上出现了满面笑容的师父。 师父正在节目上兴致勃勃地讲述"阿童木大使"的故事。 编辑们目瞪口呆地盯着屏幕,这是怎么回事。 (当时电视还是黑白的,也还没有录像技术。) “喂喂,老师不是在二楼吗?今井先生!” 今井先生点头哈腰,虽然起了一阵风波,但也无可奈何。
师父宁可让编辑们为难,也要借助更大的媒体来实现"让作品火起来"这个动力。 师父已经意识到,让作品火起来的条件之一,就是从杂志这一媒体转向电视这一新媒体。几年后,他创办了制作公司,走上了制作电视版《铁臂阿童木》的道路。
关于"火"与民粹主义
民粹主义(大众迎合主义),其实是相当危险的东西。
松尾芭蕉说过"不易流行",其中的"流行"类似于大众的喜好与趋向,但从这股潮流中应该汲取什么,这才是问题所在。
为了让作品火起来—— 是追随大众, 是利用大众,还是引领大众, 抑或是 不去忽视但保持关注?
存在着这样的选择。
这里有一件事需要特别注意。 那就是阿道夫·希特勒这个独裁者的故事。
他是被当时号称拥有世界上最先进民主制度的德国国民,通过选举选出来的人物。
如今,世界各地不断涌现的那些被称为独裁者的人,同样也是通过选举上台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民主主义这个看似美好的词汇,一不留神就会产生截然相反的结果——它本质上就是这样一种制度。
关于"受ける"这个词
我在大学等场合就"受ける(火)“这个话题进行演讲时,经常会有来自中国、韩国、西班牙、美国等国的留学生说:“在我们国家,找不到一个与’受ける’完全对应的词。”
顺便说一下,中文里的"接受"和"收取”,终究只是"接收物品"的意思。
以前我在印度做演讲时,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如今的印度以英语为接近标准语的通用语言,但英语中同样没有对应的词。
比较接近的表达有"有趣(Interesting)“和"好笑(Funny)",但语感还是有些不同。
不过,据一位印度老师说,在古典梵语中,有一个词在本质上接近"受ける”。 那就是记载在古印度戏剧理论著作《舞论》(Natya Shastra)中的、观众所品味的情感精华——“味”(Rasa)。
戏剧,就是让观众"品味"喜悦、愤怒、悲伤、惊讶等种种情感。 我认为这个"Rasa",或许是最接近"让观众产生共鸣的情感"这一含义的概念。
这与共情(Sympathy)也有相似之处,但日语的"受ける"范围更广,我认为它甚至涵盖了"感动"这种对内容而言最高级的情感。
这个词原本是从"漫才"(相声)这种表演艺术中流传开来的,手塚治虫和小松左京用它来评价自己的作品,到了现代,连吉祥物热潮之类的现象也会使用这个词。
也就是说,它超越了单纯的"笑",指的是大众对被创造出来的人格、思想乃至内容本身产生反应的一种状态。
日本之所以能持续作为内容大国不断向前奔跑,其中一个原因,或许就在于拥有"受ける(=受众与创作者共享情感)“这样一个概念,并将其凝练为一个词汇。
故事的三要素+1
正如印度的"Rasa"所揭示的那样,要让作品"火"起来,“喜、怒、哀(悲)“的要素不可或缺。
希腊古典戏剧和中国的古典(典籍)也是以这些要素为核心的。但在中国,我认为还要加上"怪异谈(恐怖)"。 芥川龙之介和太宰治都喜爱的《聊斋志异》,就是从中国古代大量的怪异故事中,在明代被筛选重编而成的。
在"喜、怒、哀"之上加上"恐”,便可谓"情感的四大元素”。
如果说"喜、怒、哀"是从人类内心涌出的东西,那么第四个"恐"则是从外部带来的。
它可能是外敌或自然的威胁,也可能是超越人类认知的形而上学的恐惧。
在管控日益严密的现代社会中,恐怖作品周期性地掀起热潮,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
在网上搜索一下,恐怖类内容的庞大数量定会令人惊讶。
从古老的鬼屋,到《闪灵》(斯坦利·库布里克)、《驱魔人》(威廉·弗里德金)、《雨月物语》(沟口健二)、《午夜凶铃》(中田秀夫),再到《生化危机》这样的游戏,不胜枚举。
正如"越怕越想看"这句话所说,人类似乎天生就有一种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主动体验恐惧的本性。
将弱者怨念描绘到极致的《东海道四谷怪谈》的恐怖,被大雪封锁的孤独环境中理性逐渐崩塌的《闪灵》的心理恐怖——
这些形形色色的"恐怖”,同样能让观众品味强烈的情感,成为巨大的"火"的一大助力。
人类会去追求对自身安全无碍的恐惧。 尖叫呐喊,大概也有释放压力(净化、宣泄)的效果吧。
在我所知的一切当中,最令我"受ける(被触动情感的)“的恐怖故事,更加安静,与合理性截然对立,不可思议——而且,正是师父亲身呈现的那一瞬间。
熊酱的忏悔
熊谷,和大谷翔平一样来自岩手县,是在手塚制作公司从事《铁臂阿童木》等众多作品摄影工作的一位同事。
手塚师父一手创建的虫制作公司,仅仅背负了三亿五千万日元的债务便宣告倒闭,那是1973年11月的事。
大约两年后,我接到了虫制作摄影组组长、朋友熊谷的一通电话。 他说无论如何想见面谈谈。
当时,熊谷在虫制作倒闭后进入了NHK的摄影部工作。 我个人也经常在NHK有工作,于是我们约在NHK里最安静的咖啡厅见面,改日碰了头。
他说不是工作上的事,而是想请我听听"他自己的烦恼”。
听别人倾诉烦恼这种事,对我来说也是头一遭。 熊酱那认真的目光专注得近乎异常。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月哥,其实,搞垮虫制作的人是我。”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哪有这种荒唐事啊,哈哈哈。” 然而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他继续说了下去。
虫制作的工作室,位于手塚宅邸的东侧一角。 其中的摄影室面对手塚宅邸的庭院,从紧急出口出去,就直接到了院子里。
手塚宅邸位于西武池袋线富士见台站附近,原本是一片牧场所在的地方。 我曾经作为师父的随从,在购入之前来此考察过。
庭院南侧有一座假山,其西侧是工作室。 假山北侧有一个小小的人工池塘,旁边立着一座小祠堂。
因为原本就是牧草地,所以假山、池塘、祠堂全都是按照师父的要求建造的。
熊酱有个习惯——抽烟的时候会到院子里去抽。
某天夜里,大约凌晨两点,他推开通往庭院的门,想出去抽根烟。
只见祠堂周围,有发光的物体在游走。
他心想那是什么,便沿着大约一米三高的矮树篱,蹑手蹑脚地向前探看。 继续靠近。
发光的物体有两个。 白色的物体,看上去像是穿着和服的人。 光点时而变成四个。 其中两个似乎是眼镜的反光。
再靠近一些。 白色的物体蹲了下来。
熊酱从后面开口问道: “是老师吗?”
“啊,是熊酱啊。”
“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唉——结束了。 虫制作要完了。”
熊酱说,他当时完全呆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师父说: “太晚了,回去吧,熊酱。”
回到摄影室的熊酱,直到天亮都没能入睡。
这件事过后一周,正如师父所预言的那样,虫制作债务违约的消息登上了报纸头条。
我再次说道: “哪有这种荒唐事啊,哈哈哈。” 一边笑着,一边对他说:
“你一个摄影师,这种事哪轮得到你来承担责任。”
面对神情凝重的熊酱,我故意表现得轻松开朗。
熊酱为人彬彬有礼、正直耿介、一根筋。 师父那句"唉——结束了",一直留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是我搞垮的”——这份自责感。 这份忏悔,他不找人倾诉就无法释怀吧。
我如实地向他说明了倒闭的真正原因。
在这里,有必要向现在的年轻人稍作解释。
那情景让人联想到横沟正史所作《八墓村》中出现的"丑时参拜"。
身穿白衣,头缠布带,布带左右各插一支点燃的蜡烛。 以这样的装束绕祠堂走一百圈,许下心愿,祈求实现。
每绕一圈就蹲下祈祷一次。 据说中途若被他人撞见,心愿便会全部化为泡影——这是流传于关西及以西地区的一种民间信仰。
手塚师父所许的愿,毫无疑问是为了祈求公司免于倒闭。
“唉——结束了。” 这一句话留在了熊酱心中,两年来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独自苦闷——我对他深表同情。
在这个时代简直难以置信,我对熊酱的纯朴由衷地敬佩。
几个月后,我去NHK办事时,顺便去摄影室看了看熊酱。 和那时判若两人,他的脸上清爽了许多。 我的心情也随之豁然开朗。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了现任手塚制作公司社长松谷先生和当时的一位工作人员听,两个人都说"那是熊谷的妄想吧",并不相信。
但是,我相信。
科学的象征——铁臂阿童木,描绘它的师父,却在命运的紧要关头,伫立在"祠堂"这个极其非科学的场所—— 科学与非科学,动态范围之广、之高,这正是超越常人的创作者之所以为创作者的原因。
古典·《敦盛》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就是平家年轻武将敦盛的故事。
平敦盛,是率领向西败退的平家一族的年轻领袖,年仅十六岁的贵族公子。
他将平氏族人安排到数十艘船上,自己骑马正要追赶船队之际,追上来的源氏方武将熊谷直实向他发出了挑战,两人展开了一对一的决斗。
此时熊谷三十六岁,是身经百战的猛将。 敦盛很快被制伏在地,头盔被摘下。
然而,露出的面容,是一个与自己在这场战斗中阵亡的长子年纪相仿的年轻武士——年仅十六岁。
直实的脑海中,一定浮现出了自己儿子的身影。
该取下首级,还是放手?直实犹豫了。
然而己方士兵将他的迟疑视为背叛。
经过再三踌躇,直实最终做出了痛苦的决定,砍下了敦盛的头颅——
这个故事以幸若舞的形式代代相传,据说织田信长也曾喜爱并亲自舞过。
江户时代以后,又被搬上了歌舞伎等舞台,作为大受欢迎的经典内容广为人知。
这个故事虽然以"敦盛"为题,但我认为真正的主角其实是熊谷直实。
取敌将首级是武士的荣耀与义务,而夺去一个与自己孩子同龄的年轻生命又是何等悲切。
直实那摇摆不定的内心,一定强烈地撼动了观众的心。
每一位观众恐怕都被迫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是我,会怎么做?”
在关东地区,有一种名叫"敦盛草"的野生花卉。 我也曾寻找并栽培过它。 那是一种开着清雅可爱花朵的草本植物。
既然有敦盛草,那没有熊谷草或直实草岂不是说不过去——我带着这样的心情翻阅了植物图鉴——
竟然真的有。熊谷草。 发现它的那一刻,我记得自己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一定是某个人,找到了一种与敦盛草十分相似的草,为它取名为熊谷草。
人啊,一旦为人父母,即便是他人的孩子也会心生怜爱。
直实因为杀了一个与自己孩子同龄的少年而悔恨不已,不久便弃武出家,踏上了忏悔的旅途。
这个故事,与西行法师的人生经历有相似之处,同样深深打动着日本人的心。
恰好,与我们的熊酱因为觉得自己夺去了虫制作"手塚"的"生命",而痛苦了两年、最终走向忏悔的故事相互映照。
师父是敦盛。 而我,接受了熊酱的忏悔,帮助他重获新生—— 大概可以算是泽庵和尚的角色吧。
三国志中的白眉
(白眉——众多事物中最为杰出者的代名词)
吉川英治版《三国志》中也有一个著名的场景。
即"徐州争夺战",又称"下邳之战"。 这是刘备军与曹操军之间的战斗。
败势逼近之际,刘备与关羽失散了。
关羽护卫着留下来的刘备家眷——两位夫人和侍女们——试图突围撤退,但最终还是被曹操军俘获。
深知关羽人品与武艺的曹操,无论如何想将他收归麾下。
关羽提出了条件。
我投降的是汉朝天子,而非曹操。 必须保障刘备夫人们的安全。 一旦得知刘备的下落,我将立即离去。
这些破例的条件,曹操全部答应了。
曹操对关羽倾心不已,三日一小宴,送来美女,最终甚至赠予名驹赤兔马。
然而关羽说道:
“有了这匹马,一旦得知兄长(刘备)的所在,一日之内便可赶到。”
曹操闻言失望,但同时也被关羽那深厚的义气所打动。
关羽为报恩,斩杀了袁绍军猛将颜良,算是偿还了对曹操的一份恩情。
此后,当刘备的下落查明时,关羽将所有赠礼原封送回,金银分文不取,护送两位夫人离开了许都。
面对想要追击的部下们,曹操说道:
“不可追赶。他是在为自己的主公效力。这才是真正的义士。”
明明承受着最优秀人才离去的悲伤,曹操却尊重了关羽的生存方式。
这一幕,堪称三国志中首屈一指的名场面——白眉。
关羽的"义",与后来日本的武士道精神一脉相承。
在战国纷争、杀伐不断的三国志中,这个故事带来了光彩与泪水。 关羽那以义为生的姿态之所以能跨越时代而"受欢迎",正是因为它触及了人类普遍的情感。
这也是它至今仍作为经典内容而生生不息的原因。
顺便一提,走进中国的寺庙,常常会惊讶地发现在诸多佛像之中,赫然矗立着关羽的塑像。
中国人将关羽神格化的那份心意,我们也深有共鸣。
真希望世界上那些毫无品格的独裁者们,也都来读一读这个故事。
关于善与恶
在日本,“恶"这个字,最初并非单纯的道德谴责。
恰恰相反,它是象征"强大力量"和"超凡能力"的词汇。
源义平被称为"恶源太”,藤原赖长被畏惧地称为"恶左府"——历史上有许多以"恶"为名的强悍人物。
即便到了近代,棒球巨人队投手堀内恒夫被称为"江户子胡同的恶太郎",也可以说是这一传统的延续。
那么,像如今这样将"恶"作为"善的反义词"来使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认为,这源于战国时代弗朗西斯科·沙勿略等人为传教而带入日本的"恶魔(堕天使)“概念。
在基督教的思想中,设定了绝对的恶的存在,以及从中拯救人类的善。
这正是尼采所说的善与恶的二元对立结构。
在日本,明治以后西方思想广泛传播,“恶(不正确的)“作为"善(正确的)“的反义词,其道德含义得到了强化并深入人心。
而且"恶魔"这一概念,并非指做了特别坏的事的存在,而是一种生来即为恶的存在。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极其主观且抽象的概念。
它是一种将对人类而言"不好的东西"设定为绝对之恶的思想。
然而,日本的"恶”,原本并非如此。
强大、个性、异端,以及人类的矛盾、纠葛、悲剧。
正是在这些之中,蕴含着日本人所共鸣的"火"的要素,不是吗?
在世界四大宗教的戒律中
审视世界四大宗教的戒律,可以发现耐人寻味的共同点。
基督教的十诫、佛教的四戒律、伊斯兰教的戒命、印度教的戒命——
基督教与佛教之间有不杀生、不偷盗、不妄语等共同点。
另一方面,伊斯兰教和印度教则有较多关于斋戒、清洁、服饰、金融、礼拜等生活规范的戒律。
宗教本应是追求心灵安宁的东西。
然而现实中,发动战争的、满口谎言的、制定利己经济规则的——其中许多都以宗教为后盾。
我们每天在新闻中都目睹着这样的景象。
当我们在内容创作中思考"善"与"恶"的时候,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常常陷入极其复杂的困惑之中。
黄金蝙蝠——善恶二元对立的诞生
进入昭和时代,以"善恶二元对立"为核心的故事应运而生。
那就是大约1930年(昭和5年)作为纸芝居(连环画剧)诞生的"黄金蝙蝠”。
它比超人还早了整整八年。
金色的骷髅面孔、黑色披风、黑手套和靴子——造型异常独特。
可以说是日本式英雄的原点。
在纸芝居中,怪异的、幻想的(即来历不明的)恶角居多。
而黄金蝙蝠最大的特征,在于它自称为"正义的伙伴”。
这里关键的是"正义的伙伴"这个说法。
不是正义的当事人,而是正义的(伙伴)。 也就是说——“弱者(市民)—英雄(正义的代理人)—巨大的恶"这样的构图由此诞生。
这大概就是尼采所说的怨恨心理(弱者的嫉妒)这一概念吧。
正义(弱者·怨恨心理) = 英雄(代理人)的构图。
还有那奇妙的敌人——纳粹残党。
有趣的是,黄金蝙蝠的宿敌竟是纳粹残党(纳佐)。
日本曾与德国、意大利缔结三国同盟并肩作战,为何战后反而将德国设为"敌人”?
战败后,将已成为世界之恶的纳粹设为敌人,由此将自身置于正义的一方。
这可以说是怨恨心理的双重结构。
据说战前的纸芝居中更多的是怪异的、幻想的敌人。 这种战中与战后价值观的逆转,至今仍是一个谜。
阿童木诞生之际,曾宣传说它的大脑中植入了辨别善恶的IC芯片,我对此颇感兴趣并一直关注,但遗憾的是未能看到描绘这一设定的具体故事。
月光假面的登场
二十八年后,电视时代出现了月光假面。
这是川内康范的作品,同样获得了爆发性的人气。 这一脉络延续到了奥特曼、假面骑士。
就这样,“正义的伙伴"这一概念在日本的大众文化中扎下了根。
与此同时,漫画世界中还诞生了另一股潮流。 那就是铁臂阿童木。
如果说月光假面是宗教式的、惩恶扬善的英雄,那么阿童木就是战后日本所憧憬的"科学之光”。
从血肉之躯的英雄到科学的英雄—— 然而阿童木有着自己的悲剧。 一个并非人类的机器人为人类而战,有时却遭到人类的疏远。
正是在这里,日本的内容创作从简单的善恶对立向"人格的故事"进化,出现了一个分水岭。
机器人的时代
阿童木之后,《铁人28号》《机动战士高达》《新世纪福音战士》——巨大机器人的时代相继而来。 阿童木是自律型机器人,而此后登场的巨大机器人则是操纵型机器人。
不过,在向操纵型机器人过渡之前,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因素。
那就是《宇宙战舰大和号》(1974)。
这部作品原本是作为电视系列剧制作的,但因为收视率低而被中途腰斩。然而,重新剪辑的剧场版上映后却出乎意料地大获成功,发展为四部系列作品,成为掀起一大动画热潮的契机。
这部作品也成为了日本内容创作流程中的一个模板(范本)。
故事讲述的是:为了拯救饱受放射能污染之苦的地球,宇宙战舰大和号启程前往伊斯坎达尔星云寻找宇宙净化器。
途中,与加米拉斯帝国总统德斯勒之间的战斗反复上演。 在这里同样暗含着让人联想到德斯勒与希特勒——恶之象征——的设计。 战斗员古代进与德斯勒成为宿敌,但渐渐地,作为同类人的共鸣开始萌生,进而发展为彼此的尊重。
这正是大佛次郎笔下鞍马天狗中"近藤勇与鞍马天狗"那种宿敌关系。 两人虽处于对立关系,却彼此敬重。 这在曹操与关羽的关系中也同样可见。
然而,古代进与德斯勒的战斗仍在继续。 这种关系已经无法用简单的善恶对立来解释,德斯勒也不能再被简单地称为"恶人”。 由此,“反派"这一称呼逐渐被"敌方角色"所取代。
继大和号的成功之后登场的,便是《机动战士高达》。
大和号是战舰,而高达则变为了可以说是战车型的机动战士(Mobile Suit)。 其背景在于,高达的企划团队中有多位大和号的原班人马参与其中。
地球联邦方的阿姆罗·雷与敌方的夏亚·阿兹纳布尔的关系,也是对大和号中古代进与德斯勒关系的进一步延续与深化。
在这里同样描绘了敌对的同时又试图理解对方的情感波动。
就这样,在日本的内容创作中,简单的"恶"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敌方角色"这一存在。
曾经作为弱者代言人的英雄,经历了关于共存的追问之后,逐渐转变为个体确立的故事。
这难道不正是手塚精神的遗产吗?
顺便一提,《宇宙战舰大和号》的制片人西崎义展、企划提案者平田省吾,都曾担任过手塚治虫的经纪人。
富野由悠季也是出身于手塚制作公司的导演。
当战斗变为操纵者对操纵者的较量时,渐渐呈现出体育化的趋势。
也就是说,正义与邪恶这种道德对立逐渐淡化,转变为价值观的对立,再经过体育热血时代,最终走向了纯粹的体育故事。
《明日之丈》《巨人之星》《排球女将》《棒球英豪》《足球小将》《网球王子》
在这些作品中,通过情感来讲述个体的确立与成长的故事。
正是人类的纠葛撼动了观众的情感,成就了"火"的故事。
这些作品之所以受欢迎,绝非单纯因为战斗。 其中始终蕴含着孤独、纠葛、义、悲剧等人类的情感。
纵观这一脉络,手塚精神的影响广泛传承于日本的内容创作之中,这一点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也就是说,“战斗"不过是一种装置,观众真正被打动的本质,是人类情感的波动。
从铁臂阿童木诞生至今,已是第七十四个年头了。
我首先写了从桥本忍先生那里学到的关于故事与角色的知识,接着写了从牛山纯一先生那里学到的关于蒙太奇与符号(动画论)的内容。
最后,从交情最深、相处最久的手塚师父那里获得的东西,就是"受ける(火)"——这也成为了本博客中最长的一篇文章。
开头提到的松尾芭蕉所说的"不易流行"中的"不易”,我想指的或许就是情感的波动吧。
将此再次绘制成流程图的话——
心灵的波动(情感) ↓ 共享 ↓ 共鸣(受ける) ↓ 感动
在日语中,带"情"字的词汇非常多。
情谊、情义、情意、情炎、情绪、情状、情势、情操、情话、事情、非情……
粗略算来就有三十多个。对此要感谢汉字民族。
而在英语中,大概只有Happy(高兴·快乐)、Love(爱)、Feeling(感觉·感情)、Sympathy(同情)、Empathy(共情)等寥寥几个。
其中Empathy还是19世纪前半叶才造出的比较新的词汇。
据说带心字旁的汉字有九十多个,而英语中却仅限于屈指可数的几个词。
由此可以窥见,汉字文化圈的人们对"情"怀有多么细腻的感受力。
如此看来,“受ける(火)“的方程式其实很简单。
然而,为了阐释它,我竟然花了整整十天时间。
看来,这确实是一个有点麻烦的主题啊。
月冈贞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