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狼少年肯"的故事之前,我想先写一写从手冢师傅那里转到东映动画的经过。
原本的计划是在"西游记"制作完成后回到师傅身边,但在即将完成之际,东映动画方面(演出助手白川先生)来问我是否愿意留在东映。我虽然也想继续做动画,但跟师傅的约定优先,所以回答说恐怕不行。
当时东映动画的社内规定是,动画部以上的企划部、导演部等部门要求大学学历以上,动画部录用后还有半年的培训期。然而月冈只是高中毕业,也没有接受过培训指导,但在"西游记"中画了十五个镜头的原画和动画,并被直接采用了。因此,演出部和企划部提出应当将其作为特例录用。据说这件事已经得到了人事管理部和专务的批准。之后白川先生联系了师傅的经纪人今井义明先生,表达了想挖走月冈的意思。据说今井先生以"手冢亲自请来的唯一助手"为由予以拒绝。最终,此事被交由师傅和月冈直接对话来决定。
“小月你自己怎么想?“师傅问道。月冈答:“我确实也想试试动画。““其实我自己也想做动画,如果我做动画的时候你一定会回来的话,我就放你去东映。“师傅这样说了。
对手冢师傅的工作我没有任何不满,但动画是带颜色的活儿,而且最重要的是能创造运动,再加上有音乐和音效的配合,这些都非常有吸引力。

“西游记"之后开始制作的是"安寿与厨子王丸”(1961)。
动画场景的分配,首先要确定主角级的角色由谁来负责。两位巨匠——大工原先生和森先生,总会有一位来担当,然后其他重要角色则由导演和副主管们商量决定。
熊川先生和古泽先生负责其余的角色。我的上司是二号原画小田克也,我们都叫他"小田咔酱”,但实际的原画——也就是分镜草图是熊川先生画的,所以工作上我和熊川先生打交道更多,也经常去他家拜访。
熊川先生是个温和善良的人,他太太也一样和蔼可亲,尤其擅长做泡芙。我不知道蹭了多少回。
工作上他多做水的效果(让水和波浪动起来,也就是现在所说的特效),但他本来是"蜘蛛与郁金香"里那只可爱瓢虫的动画师,我觉得应该让他去画可爱的动物才对。
特效的研究
那段时期我经常去多摩川研究水的运动。从水面正上方投下大石头,素描水的动态;再侧着扔小石头,改变角度观察水花的变化——有时候一整天都在干这个。
虽然也担心河滩的石头会不会被我扔光,但反复做下去之后,连运动的瞬间都能看清了。我一边想着自己像达芬奇一样一边干着,突然发现有个人在桥上看了我半天,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有什么的话跟我说啊,随时来找我。““目前没事儿~“我说。“可别想不开啊~““好嘞~”
我在东映时代学到最多的,应该就是这段时期。在公司的时候,我在动画制作科工作大概两个小时,然后就跑到隔壁的背景科去看他们作画。那时候的背景画是用海报颜料画的,直到现在也没变。
我家以前是开电影院的,所以对海报颜料也算有些心得,但这里汇聚了一批掌握着高超技巧的一流画家。后来动画热潮到来时,从东映出去的那些人成了业界的导师,这也是一段历史了。
我那双闲不住的腿可不会停在这里——下一站是一楼的摄影科。我的出发点是,人家在帮我拍自己的动画,总得去打个招呼吧。一开始难免有些生疏,但习惯用不了多久。熟了之后,就自然过渡到"我来帮忙吧"的阶段了。
首席摄影师樱先生和山浦先生后来都转去了虫制作公司。山浦先生在虫制作倒闭后参与了日升公司的创立,还做到了第三任社长。帮我拍"老鼠娶亲"的文酱——也就是筱崎文男,后来进了TBS电视台的摄影部;菅酱菅原英明则去了广告制作巨头东北新社。
接下来我常去的是剪辑部。说是剪辑部,当时连助手都没有,好像只有稻叶侑三先生一个人在干。剪辑这活儿,没有成品送过来就无事可做,如果只做长篇的话,空闲时间应该很多。但一个人独守的工作间,确实不太好闯进去,而且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工作(虽说跟导演的沟通应该很密切)人际交往少,玩笑话也不太接得上。即便如此,我去蹭了两次之后,稻叶先生的态度渐渐缓和了。
我说起自己在乡下电影院当过放映技师,接断了的正片是拿手好戏——他听了态度大变,开始跟我聊负片的处理方法、乳剂层的刮削技巧、画面负片与声音负片的同步等等,讲了很多后来派上大用场的东西。
后来成为自由职业者的我,买了一台16毫米博莱克斯摄影机,自主作品大多都是自己拍摄、自己剪辑到底——这全靠那段时期在东映动画学到的东西,在此必须记上一笔。东映动画拥有任何大学都不具备的、关于动画的一切技术知识。对我来说,那里既是一所绝佳的大学,也是一座主题乐园。
当时的东映动画有所谓的"农忙期"和"青黄不接期”。这本是一年只能收一季稻的日本独有的说法,放在这里是指一部作品结束后、下一部作品还没准备好、动画师无活可干的时期。对经营者来说这可是件头疼事。企划部的年轻职员原彻先生利用这段空档提出了短片企划,并获得了批准。东映有一个教育电影部,主要面向学校推销影片。顺便一提,现在的朝日电视台以前叫NET(日本教育电视台,现朝日电视台),是东映创办的电视台。
《小鼹鼠莫特罗》与《老鼠娶亲》
企划部的原先生拉上了同期的导演部俊才池田宏先生(也是吉卜力的创始人之一),以原彻的原创剧本立项了"小鼹鼠莫特罗”(1961),召集了动画师永泽询先生为首的彦根范夫、儿玉乔夫、横井三郎等约八人的精锐团队。即便如此,没活干的人还有五十来个。
有一天,东映总公司企划部的白川大作先生来了,问我:“小月你有没有什么企划?”
“突然这么问也太唐突了吧——‘老鼠娶亲’,怎么样?“我说。
“你连那么庞大的西游记分镜都画出来了,画个老鼠的分镜还不容易?“白川说。
“那你等我到明天。“我说。
第二天——“分镜画好了,大作先生你看看。““这就画好了?不愧是你。“白川说。
当天傍晚——“小月,定了,开始组队吧。“就这样,背景美术请了小山礼司先生,比"小鼹鼠莫特罗"晚了一个半月,“老鼠娶亲"正式开工。
老鼠组虽然比鼹鼠组晚开工,但两个月就完成了,反而比鼹鼠组还快——就是这么回事。
作品完成后,一楼教育电影部的部长赤川孝一先生还专程上来慰问致意。
东映动画是谁创建的
后来我从事大学工作,经常受邀去中国的大学演讲,学生们常问的一个问题是:日本动画是不是从手冢治虫开始的?我回答说,东映制作了日本第一部动画长片"白蛇传”。他们就会追问东映是谁创办的。我说是资本家大川博先生。他们又问大川先生的动机是什么——到底是受谁的激励才决定做动画的?我想着得去查一查这个问题,陆陆续续调查下来,发现前面提到的赤川孝一先生似乎是关键人物。这里我也想把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写下来。
在那之后,手冢师傅那边正紧锣密鼓地筹建制作公司,并为首部作品"某街角的故事”(1962)招兵买马;东映动画这边则在制作手冢治虫、北杜夫原作的"阿拉伯之夜·辛巴达的冒险”(1963),我同时为两家公司做了大量工作。
狼少年肯的诞生
“铁臂阿童木”(1963)开始制作和播出后,30%的高收视率说明一切——动画热潮一夜之间席卷而来。各民营电视台纷纷抢夺动画资源,东映旗下的NET(日本教育电视台,现朝日电视台)更是对东映动画催促不断。东映动画虽是日本动画的老字号,但在电视制作方面毕竟是新手,排期、质量这些问题根本无法马上回答。
两位主管大工原先生和森先生都坚决推辞。东映动画的户上专务说,虫制作公司能做,东映没有道理做不了。问到除了二位还有谁能行,被点名的就是月冈。这件事是大工原先生离开东映动画、创办了Carpenter制作公司之后我才听说的。
后来专务把我叫去:“月冈君,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企划?““我当然什么都没想过。“我说。“科幻方面有没有什么?“专务问。“如果能做我想做的东西,可以试试。“我说。“那你拿个方案出来。“专务说。“那请给我三天时间。“我说。“行,拜托了。“专务说。
我想了一个晚上。首先,铁臂阿童木热潮正在兴起,各家公司一窝蜂地找科幻题材,这些我已经知道。我月冈这个天邪鬼偏要反着来。
于是冒出来的就是丛林题材——用这个类型来说就是狼少年,就是小肯了。形象一旦有了,干活就快。第二天形象分镜就画好了,比约定的还早了一天,第二天就去见专务,不过我心里清楚,他们并没有最终决定权。
大概是要经过广告代理商送到赞助商那里去提案的,只要那边通过就万事大吉了。决定下来得很快,但出了一道关卡:要求交出两分钟的胶片做试播片。我二话不说一个人开始画原画和动画,同时请动画师儿玉乔夫先生帮忙画背景美术。大约两周就做出了四十五秒的试播片。拿去提案也很快通过了——想来对方也不想啰嗦,急着要内容吧。这段试播片后来就直接用作了片头。
铁臂阿童木的电视版,师傅常常不写剧本就直接画分镜,这在那边已成惯例。我们的狼少年肯在前三话左右也效仿阿童木,没有剧本就开干了。但我心目中的目标是华纳兄弟的"兔八哥"系列——以肯为中心,设定狼族和丛林三恶角大猩猩、熊和老虎,舞台是一片既非南美、也非非洲、也非亚洲的虚构丛林。就算有打斗也绝对不杀生——这是基本世界观。尽可能用搞笑来收尾,这是我定下的目标。
在小林亚星先生家吵架
首先要录制片头音乐,于是被问到请谁来作曲。我推荐了当时凭广告歌曲崭露头角的小林亚星先生,请制作人联系他,然后我们前往小林先生家拜访,请他为主题曲作一首充满活力的曲子。
当天同行的有我,以及在"狼少年肯"系列确定后被派来担任企划的旗野先生,还有NET派来的负责人宫崎先生。某日我们三人前往中野区的小林宅。
我向小林先生说明了作品的世界观,首先请他为片头创作一首提振精神的主题曲。
小林先生问:有歌词吗?有唱的部分吗?
“不用唱。“我说。
一直沉默的宫崎先生突然开口:“还是希望有歌啊。”
“台里是一定要有歌的。“宫崎先生宣称。
我说想采用"铁臂阿童木"的风格。
阿童木那段快节奏的进行曲很有冲击力。
这就变成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局面,本质上是喜好和主观的差异,但"台里怎样怎样……“那种摆架子的口气实在让我不舒服,咽不下这口气。
大概双方的情绪都激动到了差点动手的地步吧——我和宫崎先生并排坐在长沙发上,身材魁梧的小林先生挤到我们中间,说了句"二位先冷静冷静,回头再好好谈”,这才把场面给圆了过去。
那天我径直赶到手冢宅邸,向师傅请教意见。
师傅说:“小月,那当然应该加歌啊。”
“我在片头上栽过跟头,当时就该加歌的。“师傅这句话一锤定音。
我马上给宫崎先生打电话,为自己的固执道歉,并宣布将加入歌唱部分。
紧接着东映动画社长吉田先生就把我叫了过去。
到了社长室,吉田先生满面笑容地迎接了我。
(吉田先生就是从1959年左右起担任日本唱片大赏评审委员长的吉田信先生,战前的流行歌词作家。)
“我有个作词的徒弟,我来介绍某君给你认识,他才华横溢,能不能请你让他来写你节目的主题歌?”
吉田社长已经把某君叫过来了。
“当然可以,我正好要找人作词,一定拜见他的作品。“事情就这么定了。
某君是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人也很亲切随和。我向他介绍了作品的理念,对后续成果充满期待。
四天后,某君带着歌词来到公司,我和制作人接待了他,收下了作品。然而并不如预期。
与我们的理念完全不同——写的是爱啊、喜欢啊之类的,典型的演歌歌词。我虽然感觉这棘手了,但制作人回避了评价。结论先搁置,请某君先把稿子带回去了。
我觉得有责任把理念是什么样的整理成文字,就写了一份词稿。但直接拿给某君看又有些过意不去,先去跟演出部的芹川先生等人商量,他们的意见是:小月你写的那个词稿直接用不就行了。
于是隐去作者,把词稿拿给作曲家小林先生看。我想小林先生看了两份歌词,也不会选某君的那份。那份词稿就这样被采用了,小林先生以此为基础开始谱曲。
我当然去了社长室,说明了经过,为辜负吉田先生的期望道了歉。吉田社长说:“是吗是吗,遗憾,但也没办法啊。“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与某君的友谊此后一直延续。十五年后,我们在"NHK大家的歌·美好的生日"中合作——石坂正男作词,月冈贞夫动画,一同完成了那部作品。
另外,在主题曲和音乐录制阶段,已经成为挚友的芹川先生也参与了。
唱吧 肯——
呐喊吧 肯——
游吧 肯——
跳跃吧 肯——
动词后面加上的那声"肯——“的呐喊,是芹川先生的点子;狼少年肯的标题字出现瞬间那个"锵——“的音效,也是芹川先生的创意。看似微不足道的建议,却把片头的气势提升了一个层次——他也是我的恩人。
说个后话:狼少年肯播出半年后,铁臂阿童木的片头也加上了歌。
谷川俊太郎作词、高井达雄作曲——“铁臂阿童木"之歌。
声优的选拔
声优选拔中争议最大的,是主人公的配音人选。我从一开始就想用男孩子,但宫崎先生在内的几乎所有相关人士都反对。理由只有一个:少年有变声期这个生理问题。过去男孩子角色的配音全都用女性,之后也没变过。
但我还是想用男孩。系列合同是四季度一年,这期间应该不至于变声。我起用了东映儿童剧团的西本雄司君来配音肯,结果证明这个选择是成功的。
不过到了末期,声音变得有点成熟了,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系列续集的事我也听说了两次,但西本君的变声成了瓶颈,最终没能续下去。要是那时候有AI的话……
电视系列这种东西,以先例"铁臂阿童木"为参照,播出时至少要有五集库存,最少也得三集——那是那个年代的说法。
然而"狼少年肯"的作画团队只有大约九个人。
尽管如此,“狼少年肯"在只有两集库存的情况下就定了开播日期。
负责对外谈判的企划部大概觉得,实在不行就从长片组调人过来应付——有点掉以轻心了吧。
但制作进度管理部可就惨了。那种状况,简直要人人得胃溃疡。
有一次专务把我叫去。
“月冈君,商量个事——你能不能一个人每月完成一集的原画和动画?故事可以用编剧,导演也可以从摄影所调任意多的副导演过来。但你这个作画战力,是无论如何都少不了的。”
“可以,不过请让我在家办公。”
“没问题。”
说实话,我自己也有些厌倦了——脑袋空空地想故事,机械地重复差不多的镜头分割。
所以对公司的方案也没怎么抗拒,就这么接了下来。
于是我转向了专门根据别人的分镜来制作动画的方向。
但自从阿童木电视版开播以来,我每周要画阿童木全片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画面,所以这也是一份相当繁重的工作。
做动画这件事,画着画着就会冒出运动的灵感,搞笑的点子也会蹦出来。
那就是所谓的"玩”,也是动画师展示功力的地方。
这跟爵士乐的理念很像。
“兔八哥"系列的妙趣横生,正在于此。
可一旦被时间追着跑,那些多余的"玩"就全得封存起来。
工作里没有了"玩”,对谁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吧。
芹川先生的不幸
年轻人知道吗——“自行车式经营"这个词。
自行车这东西,只有人踩着踏板的时候才会跑。
不踩就倒。也就是说,完蛋了。
电视系列也一样,赶不上播出就完蛋。
被电视台索赔,或者公司倒闭——就是那样的世界。
作为企业,无论如何不能让播出开天窗。
这是绝对命题。
芹川先生是个狠角色——他曾经有一次,只用素材库里现成的镜头拼出了一整集。
没让播出开天窗,结果等于救了整个系列。对公司来说,简直该颁奖给他。
也就是说,用现代的话来讲,他早就在做AI才干的活了。
根据分镜,把现有的镜头一个个调出来,拼接在一起。
这类工作,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由AI完成了。
芹川先生可以说是在半个多世纪前就做了这场实证实验。标题写的是"芹川先生的不幸”,但换个角度看,也有人会觉得那是幸运吧。
关于赤川孝一先生
我得知赤川先生是东映动画长片处女作"白蛇传"的企划者,已经是我离开公司大约十五年之后了。作品的字幕上确实有赤川孝一的名字,但通常如果没有特别强烈的兴趣,也不会去细看那些吧。
如前所述,我在东映动画执导的第一部作品是"老鼠娶亲”。作品完成后要移交给教育电影部,赤川先生前来慰问致意,那是我第一次正式与他见面。
回溯更遥远的记忆,其实在那之前我也见过赤川先生一两次。那是在工作室里画"西游记"分镜和故事板的时候,他和渾大坊五郎先生一起来参观过。
渾大坊这个不寻常的姓氏,那人是东映总公司的职员,作为"西游记"的企划者名字出现在了制作名单上。渾大坊先生体态魁梧、谈吐风趣,而赤川先生则低调寡言。
当我开始对东映动画创立的动机源自何处产生兴趣,阅读甘粕正彦相关书籍时,渾大坊先生的名字不时出现。我真是悔恨自己的好奇心没有早二十年萌发。
关于《龙-RON》

时间跳到大约1990年前后,万代公司的社长室室长土屋新太郎先生联系我,说有一本很有意思的书,请我读一读。后来寄来的就是村上纪香的漫画"龙-RON”。文库版竟然有四十二卷之多。
“啊?这全都要读?“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但随手翻着翻着就越陷越深,两三天就读完了。
土屋先生是想商量能不能做成动画。我觉得非常有趣,但不适合做动画剧——倒确实是电影级别的题材,只是规模太大,现在的电影公司恐怕应付不来。
这部作品的后半部分以中国上海和吉林省为舞台。风景写实得惊人,莫非实地取过景?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画中出现了我见过的建筑景致。而且舞台涉及满洲映画协会(满映)的内部。
主人公的恋人在那里成了电影明星。道具、摄影棚内景、摄影器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连当时最先进的米切尔摄影机都画出来了。作者村上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更有趣的是他刻画人物也极具个性。
他对甘粕正彦的描绘、对周恩来和邓小平的呈现,以及一个若隐若现的间谍角色,活脱脱就像东映动画专务户上先生(名字我记不清了)。
户上先生身高将近一米八,相貌堂堂但目光犀利。社内传言他曾在中国从事谍报活动,大家都有些怕他。其实他是个很有人情味的人,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漫画"龙"里也做了类似的处理。
甘粕正彦(1939年前后)本人也被传为间谍头目(关东军特务工作人员),晚年担任了满洲映画协会理事长。
这么说来,作者村上先生对满映应该相当了解。据编辑圈的消息,村上先生的叔叔曾在满映担任美术摄影师。据说叔叔把在满映时期拍的全部照片都借给了他,成了漫画的创作资料。
据许多书籍记载,太平洋战争战败后甘粕正彦自杀,在场的有两个人——一位是内田吐梦导演,另一位就是赤川孝一先生。
那个想把"辉夜姬"做成动画的内田先生,和在东映动画教育部任职、策划了"白蛇传"的赤川孝一先生。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
内田导演的代表作是"饥饿海峡”(松本清张原作),但我最喜欢的是"血枪富士”(1955)。这部作品的企划集合了伊藤大辅、小津安二郎、沟口健二、清水宏等日本电影界的代表级导演。
内田先生和赤川先生的共同点,除了与动画相关,还都牵涉中国——这是巧合吗?我也查过资料。把这二人联系在一起的,正是甘粕正彦。近年来我对甘粕的了解始于漫画"龙-RON”,后来又读了"甘粕大尉”(保阪正康、藤原作弥著)、“满洲裏史”(太田尚树著)、“甘粕大尉”(角田房子著)、“甘粕正彦 乱心的旷野”(佐野真一著)——佐野真一关于甘粕正彦的著述很多——此外还有"内田吐梦传”(铃木直之著),以及东映动画社史中赤川孝一先生亲笔撰写的大约三篇专栏。另外大川博先生曾在周刊杂志上与经济评论家小汀利得先生有过数页的对谈,其中他提到的许多动画信息,我认为都来源于赤川先生调查的资料。在那个年代,电影杂志上根本找不到关于德国洛特·赖尼格女士的信息,但赤川先生的调查资料里却有。
这些世界动画资讯,连动画部自身掌握的情报都无法企及。
许多动画史著作都从大川博先生的动机写起,再讲到今田智宪先生,但那主要是就经营方面发挥才干的人而言——今田先生、冈田先生这些人。而最初产生"要做动画"这个念头的人,我认为是赤川先生。这是我的判断。
新宿的小酒馆
我最后任教的大学就在新宿西口大高架桥附近的青梅街道沿线。从后门走出十五米左右就是御泷桥通。路上有一栋漂亮的大楼,二楼却开着一家与大楼不太相称的小酒馆。据说原来那里就有酒馆,楼建起来之后靠优先权搬到了二楼。不过白天它做定食,我经常去那里吃饭。店里挂着一幅同样跟酒馆不搭调的小油画,大约三十厘米见方。“这画是老板你画的吗?“我问。画面上是鹿儿岛的樱岛,沉稳地坐在那里。这座樱岛——那边有一所叫原田学院的专科学校,我去了大约五年,樱岛对我来说也是充满回忆的。
“不是,这画是一位叫赤川的客人送的。”
“哦。“我说。
“赤川孝一先生说这画也是别人送给他的。”
“等等,你说赤川孝一?“我一下子来劲了。
“就是那个电影公司的赤川先生。”
“对对,你认识?”
“以前赤川先生的朋友某某和某某,晚上常来照顾生意。“他说。
从这里开始,老板给我讲了不少赤川先生和内田吐梦先生的故事。

赤川先生在中国并不是在满映,而是隶属于南满铁路。南满铁路作为日本国策的产物,这一点与满洲映画协会相同,但大川先生在满铁的职务是中国经济研究调查官。
而同一时期的赤川先生,则在满铁内部的教育电影部工作。
据说他用16毫米摄影机拍摄介于新闻片和纪录片之间的东西。广袤的中国大地上,当时电影院只有上海和香港的一小部分地区才有。
赤川先生带着助手,把放映机驮在驴背上走村串乡,到了晚上就支起一块白布当银幕放映电影。也就是说,他既自己拍摄影像,又自己放映巡演。
另一方面,上海有中国自己的电影公司——电通影片公司和新华影业公司,都在活跃地运营,与满映和满铁教育电影部之间想必也存在某种竞争关系。
1941年,万氏兄弟创作了中国乃至亚洲第一部动画长片"西游记·铁扇公主”。用今天的话说,那一定是大热之作。到了偏远地方,节奏缓慢的纪录片怎么可能敌得过西游记呢。
赤川先生一定是亲身经历了这一切。或许内田吐梦导演也看过那部片子。而"白蛇传"的诞生,要在"铁扇公主"问世的十六年之后了。
说个题外话——差不多同一时期,小津安二郎导演在夏威夷看了迪士尼的"幻想曲”,据说留下了一句"这场战争(太平洋战争)要输”——这句话已成传说。
话说回来,“白蛇传"制作团队中担任美术导演的桥本洁先生据说还在世。他也是从满映进入东映动画工作,后来转去了NET(日本教育电视台,现朝日电视台),所以找到他并不难。我立刻打电话去询问赤川的相关信息。他说赤川是亲密的朋友,什么都可以问——听到这话我很高兴,便赶去了他家。但他只是给我看了两三张与赤川先生的合影,关于我真正想了解的信息,几乎一无所获。
我当然也采访了现役最年长的前东映动画社长泊先生,但他是大泉摄影所出身的导演,连我在职时期的事情都不了解。
2022年出版了"满映秘史"的岸富美子女士(石井妙子采访整理),是满映唯一的剪辑师。我联系上了她的外甥千仓先生,通过他间接询问,但关于赤川的信息还是落空了。顺便一提,千仓先生也曾是"狼少年肯"的责任编辑。
日本宣布战败后,满铁和满映的许多人员陆续回国。满映方面,内田吐梦导演和持永只仁先生等数十人作为留用人员留了下来,等待他们的是悲惨的经历——这些在岸女士的"满映秘史"中有详细记述。又过了数年,相当一部分人终于回到了日本。
有意思的是,我记得在某处读到过这样的记述:从中国撤回来的人,不管是右翼还是左翼,东映电影统统接收。
从这个意义上说,东映电影的创始人大川博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而我从大川先生那里领过好几次奖。遗憾的是,不是工作方面的奖——是公司运动会上的。

我在东映工作的那些年,公司有运动会这个传统。学校开运动会谁都经历过,但公司开运动会闻所未闻——然而东映就有。实际上,我在追寻赤川先生足迹的调查中发现,满洲映画协会居然也有运动会。这是不是有关联我不确定,但中国的大学也有一些设有运动会制度的。是否所有大学都有,我没有去查。
东映有总公司负责院线发行的组织,有电影拍摄的组织,有动画电影的组织,把全部人员加起来恐怕有数千人。
摄影棚后面有一个大操场,运动会时全东映社员都会集结在那里——当然参不参加自愿,不喜欢运动的人就不会露面。
每位员工会领到两个项目的参赛券。我是个运动型的人,就把不参赛的人的券收集过来,报名参加五六个项目。大多都能拿第一,而第一名的奖品非常丰厚,而且只有第一名才能领奖。当我第三次上台领奖时,担任颁奖委员长的大川先生似乎认出了我的脸,说了句:“又是你小子。”
“又是你小子”——日语里"君"的"き"发成了"ち”,这是新潟方言的特征。
另一场运动会
我在东映任职期间,经历过一次封锁(lockout)。意思就是关闭、将人拒之门外。当公司与工会的对立激化到无法调和时,公司就关闭大门,员工无法进入工作——就是这么回事。
那天早上到了公司,大门紧闭,进不去。门前已经挤满了先到的人,说是公司实施了封锁。
“那回家吧。“我说。可人家说不行。工会的三位干部还被关在公司里的工会办公室里,员工必须表明自己有上班的意愿,否则以后会吃亏。于是,在公司开门之前,员工们每天都得来这里表明工作意愿。就这样,深秋寒空之下,大家围着篝火向公司喊口号——如此无聊地过了三天。门里面,公司的管理层轮流出来巡视,偶尔还能看到穿着防暴警察制服的人混在其中。
工会三位干部的妻子每天带着丈夫的便当和换洗衣物前来,但公司既不开门,也丝毫没有收下便当的意思。

摄影棚的围墙是两米五高的铁丝网,上面还缠着铁丝网——很难翻进去。而三位干部——永泽先生、生野先生和东先生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外面的干部们开始策划送饭和衣物的行动。从围栏到工会办公室大约有八米。暗中招募谁去送,没人报名;要点名的话,一般都会落到月冈头上。
“我是炮灰吗?“我嘟囔着。
工会的关怀是这样的:考虑到铁丝网可能划伤人,借给我一副皮手套;“擅闯厂区属于非法侵入罪,如果被抓,律师费由工会承担,放心”;“祝你平安归来”。
围墙内侧每隔一米五种着一棵类似蓝柏的树。靠近大门的那棵最大,枝叶茂密,趁管理层不注意,我先从那棵树后面翻过围墙侵入厂区。与此同时,工会成员们聚到大门的另一侧,齐声高唱《国际歌》来吸引管理层注意力——这是声东击西之计。接着有人把包着便当和换洗衣物的包袱布扔进来,我接住后立刻冲向工会办公室丢进去,然后以最短路线跑回围墙翻出去。这就是剧本。不愧是动画公司,不仅会空想,连实战剧本也写得头头是道——我不禁佩服。
二话不说立即行动。铁丝网挂住了衬衫,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但成功翻入。包袱布紧跟着抛了过来,我接住就往工会办公室猛冲。那时候还没有运动鞋这种东西,穿的是皮鞋。
一跑起来脚下是水泥地,鞋底啪嗒啪嗒响得不小。藏在建筑物阴影里的管理层和警察也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惊讶地看过来。三位干部也发现了动静,拼命把下方可开启的铁框窗户推到最大。我把包袱布扔进去的同时调头冲向最近的围墙。回过神来的警卫们也立刻朝这边追来。我双手刚抓住围墙,脚就被人拽住了。我好像踢了几下对方的手(这部分记忆模糊,但应该是踢了),手松开的瞬间我翻上围墙顶部,在外面工会成员的帮助下着地成功。据说让管理层的一位村山先生的某只手擦伤了。
封锁风波平息后,我碰到村山先生。他说当时月冈非法侵入的证据照片有了,再加上致使职员手部受伤的罪名,是要被拘留的——这样来恐吓我。不过照片里似乎没拍到脸,受伤程度也够不上起诉,最终不了了之。
这算是我在东映时代的第四届大运动会夺冠了。真想再听大川先生说一句"又又又是你小子”——可惜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