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之所以用"实验电影"作为标题,是有一点缘由的。因为在中国大学的课程和研究会等场合,常常能见到"实验电影"这个名称。

我并没有查过中国大学里这个名称究竟指的是什么内容,但日本确实有过一个可以称为实验电影的时代,它给动画留下的影响也是存在的,所以想把它作为话题之一——这就是我的动机。

1910年代的欧洲曾有过一个实验电影的时代。这是1920年代兴起的先锋派(前卫·电影)的潮流。要说先锋派从何而来,有1916年兴起的达达主义运动,再往前追溯,甚至可以一直回溯到第二届巴黎世界博览会。

众所周知,巴黎世博会(1867)上介绍了日本文化,这个与此前欧洲艺术迥异的艺术世界成为一种刺激,催生了日本主义运动,也诞生了撼动欧洲传统观念的印象主义。

在这之后惨烈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兴起的达达主义,是对常识与政治秩序的否定、对传统与形式艺术的否定,它从诗的风格开始,进而在小说和绘画中开创了野兽派、超现实主义、立体主义的潮流。

大约同一时期,音乐世界里也兴起了"视觉的音乐化"这种缓慢的倾向,德彪西(1862~1918)的《月光》《大海》《意象》《版画》等都很有名。想想看,我们在迪士尼的《幻想曲·1940》中早已接触到了其中的一端。迪士尼把当时被认为最具视觉性的乐曲(古典音乐)汇集起来,尝试了音乐与动画的融合协作。

《幻想曲》中使用的乐曲

  • 《春之祭,I·斯特拉文斯基1882》
  • 《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J·S·巴赫1685》
  • 《魔法师的弟子,P·杜卡斯1897》
  • 《时辰之舞,A·蓬基耶利1876》
  • 《第六交响曲(田园),贝多芬1808》
  • 《胡桃夹子,P·柴可夫斯基1840》
  • 《荒山之夜,M·穆索尔斯基1839》
  • 《圣母颂,F·舒伯特1826》

先有音乐,动画再配合乐曲展开。

片中的《托卡塔与赋格》起初似乎只交给奥斯卡·费辛格一人负责,但迪士尼觉得影像过于抽象而无法接受,费辛格在制作途中被换下,成品多少有些半途而废,这是无法否认的。

据说迪士尼为这部作品投入了全部资产和最顶尖的人才来挑战,虽然音乐评论界有过极为严厉的评价,认为他把古典音乐贬得低俗,但毫无疑问,他让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对古典音乐产生了兴趣。

再往前说,理查德·瓦格纳(1813~1883)曾在舞台上完成了以诗歌、戏剧、美术、音乐之统合为目标的《尼伯龙根的指环》,而19世纪胶片被发明并普及后,也留下了用胶片记录它的影像。音乐与故事的协作——后来被称为音乐剧、主要由迪士尼公司传承下来的这种风格,其源头在瓦格纳那里,这样看是不会错的。

在有了以音乐进行视觉表现的同时,也出现了以绘画追求音乐表现的时代。

  • W·康定斯基(1866~1944)
  • P·蒙德里安(1872~1944)
  • P·克利(1879~1940)
  • O·费辛格(1900~1967)动画
  • N·麦克拉伦(1914~1987)动画

上面列出的这些人都是以音乐的影像化为目标的人,而费辛格和麦克拉伦则是在胶片这一媒介被发明之后,进行音乐与影像协作的人。

到了胶片的时代,也会出现想在其中寻求表现舞台的画家们。

音乐本来就是抽象的,迪士尼是以具象表现把它呈现出来,而个人画家们则都有把它描绘成抽象意象的特点。

麦克拉伦留下的表现如此多样,几乎让人觉得用胶片所做的抽象表现已被他穷尽。在他的作品中,有几部具有故事性,其中一部名为《邻居》的杰作,是他以真人定格动画(pixilation)的形式留下来的。

邻居

在一片宁静的环境中,并排着两户相邻的人家。两家看似平凡的主人各自躺在沙滩椅上读着报纸。两家的草坪之间本没有界线,但在分界一带忽然长出一朵花并绽放。注意到这朵花的一侧的男人,把花拨到自己内侧,划下了地界线。于是另一侧的男人又把花弄到自己这边,重新划线。这一侧的男人这次立起木桩当作界线,另一侧的男人便把木桩重新打过去。就这样不断升级,最后两人把木桩当作剑来厮杀,结局是两人都丧命,化作两座坟头的土堆。可以说,这是用六分钟的真人定格动画(一种逐格拍摄)描绘了战争的开始与结束。战争的开始,无非是土地或花(资源)二者之一,如今世界上正在发生的所有战争,也都完全一样。

  • 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
  • 凯瑟琳·梅黛尔《伊万的战争·红军士兵的记录》
  • 高木彻《纪实 战争广告代理店——信息操纵与波斯尼亚冲突》

这些无一不是讲述战争的长篇故事,而麦克拉伦却用短短六分钟、连小孩都能看懂的动画把它描绘了出来。它是在1960年代作为实验电影的门类进入日本的。

麦克拉伦与日本

大概是1972年或73年前后吧,麦克拉伦先生在其祖国加拿大的主导下,带着新作《同步》和《双人舞》来日本访问。

在加拿大大使馆旁边的草月会馆有一场放映会,我也承蒙邀请前往会馆。那里已经有东和映画的川喜多和子女士在场了。或者说,主办方是加拿大政府或加拿大大使馆,而日本方面受邀者的安排等事宜,想必是由川喜多女士的东和映画公司操办的,这一点可以想见。

恐怕这是动画界有名的人物第一次来日本访问吧。按理说,放映会的请柬应当也送到了日本知名的作家那里,但据说几乎没人到场;而且听说日本方面对麦克拉伦先生没有做任何招待的准备(没有设接待的场合)。

“哎呀……我也来联系一下吧。“第二天,我冒昧地给各位前辈打电话,提议:“哪怕只是动画界的人,能不能也设一席宴?"——但也许是太过突然,没能得到好的答复。

无奈之下,我便招呼了几位亲近的朋友。有五位答应了:曾在NFB(加拿大国家电影局)游学一年的龟井武彦先生、后藤田纯生先生、小野耕世先生、铃木康彦先生,以及从NFB转职到三得利宣传部的卡洛斯·马尔基奥利先生。于是我在筑地一家名叫"治作"的老字号日本料理店订了位。

我这边请了NHK负责英语会话节目的导演小野耕世先生参加,兼任翻译;而川喜多女士则推荐了身兼演员与作家的美国狂言师唐·凯利先生担任翻译。如此奢侈,竟配了两位翻译。不过英语不好的只有我和铃木先生两人,于是变成了一对一的对话。

治作招待得非常周到,活动中还有一位男装打扮的艺伎挥舞长枪跳起了黑田节之舞,这本是好事,但毕竟是武器(?),麦克拉伦先生露出了略带胆怯的神情,而大使馆派来的男士则做出夸张的手势仿佛要护着他,引人发笑——这些我至今记得。

与麦克拉伦先生的合影(于筑地·治作)

最后,我请麦克拉伦先生画了一幅他拿手的公鸡画,至今作为珍宝悉心保存。招待顺利结束,后来川喜多和子女士像对待自己的事一样向我道谢,反倒让我惶恐不已。

麦克拉伦先生亲笔画的公鸡(签名)

此后,我也有过两次承蒙川喜多女士邀请参加聚餐会的机会。如今回想起来,当时下定决心设了那场欢迎宴,真是太好了。

应该开展战争教育才对

被讥讽为机能失调的联合国,应该把麦克拉伦的这部《邻居》送往各国的中小学等处,作为战争教育的一种辅助来放映才对。要是能把世界各国的总统聚到一起放给他们看就更好了。我强烈提议,诺贝尔和平奖正应该颁给麦克拉伦先生。

“实验电影"一词,源自列夫·库里肖夫(1920)创立的实验电影工作室。

  • 汉斯·里希特《节奏21》(1921)
  • 路易斯·布努埃尔 & 萨尔瓦多·达利《一条安达鲁狗》(1929)
  • 肯尼斯·安格《烟火》
  • 奥斯卡·费辛格《Motion Picture》(1947)
  • 莱恩·莱(1901)
  • 诺曼·麦克拉伦《色彩幻想》(1949)、《邻居》(1952)

到了1930年代,那些先锋派或实验电影被介绍到日本,日本也有过培养出若干位实验电影作家的历史;进入50年代后,伴随着大量实验电影,有限动画(limited animation)也开始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