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群像剧,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桥本·黑泽这对搭档的名作《七武士》。七个人的个性被描写得没有一丝遗漏。它不是编造出来的东西,而是把现实世界里随处可见的那种人情味毫不吝惜地端了出来。真实感成了共鸣的窗口。
《七武士》里有两个宫本武藏

- ① 稻叶义男 领队勘兵卫为试他本事而设下的埋伏被他一眼看破,即便如此,他仍被勘兵卫的人品所感而加入战斗——一个有武士气的男人。
- ② 加藤大介 长枪的好手。会为村民对待败逃武士的态度而勃然大怒,是个有傲气的武士。
- ③ 木村功 尚未行成人礼(元服)的年轻武士。片中设了一道机关:透过他的眼睛,能看见其他人物的形象。
- ④ 志村乔 在战国活下来的百战强者,是领队。虽显出柔和的性格,但朝着目标走去的姿态却极为严格。
- ⑤ 千秋实 开朗、亲人,即使身处困境也不会变得沉重——在故事里是很重要的一种类型。
- ⑥ 宫口精二 对自己的活儿谦逊到了极点,话又极少,隐隐让人看出他才是头号剑客。
- ⑦ 三船敏郎 唯一一个不是武士出身、因而怀着情结(complex)的人,是个爱撒野的莽汉。
(这里我特意用的不是角色名,而是演员名。)
⑦是年轻时候的宫本武藏 血气方刚·爱撒野的莽汉
⑥则像是到了壮年、变得沉静下来的武藏。
这部《七武士》的剧本被美国买去,拍成了美国电影《豪勇七蛟龙》(米里施公司&阿尔法制片公司)。后来又有续集,在美国前后大约拍了六部;但④和⑦这两个角色被并成了一个人、当作主人公来塑造,所以可以说原作的趣味被砍掉了一半。
是不明白群像剧的趣味吧——也许是需要英雄的狩猎民族、游牧畜牧民族的习性,又或许是荣格派的英雄主义与美国电影的明星主义相互叠加而成的惯例。不过话虽如此,我并不是想说所有的故事都该是群像剧。因为把群像看作有趣,说不定也只是农耕民族的习性罢了……
那么,四处寻找故事的美国动画公司又如何呢。的确,迪士尼公司的近作《玩具总动员》以群像剧的样式一路做到了第四部;而《神偷奶爸》(照明娱乐·2010)想来是从日本的《鲁邦三世》(1968·Monkey Punch)的印象中生出来的。
那个鲁邦三世出自法国产的《亚森·罗宾》——莫里斯·勒布朗所作的小说,可一到了日本就变身为群像剧;而这东西再回到法国人皮埃尔氏手里,便改名为《神偷格鲁》,又显出群像剧的元素来。格鲁系列里,比起主角格鲁,小黄人(Minions)群体的人气更高,衍生作品中以小黄人为主体的越来越多,成了一种趋势。
这是"受众创造故事"的一个好例子。照明娱乐成立于2007年,是家很新的公司,所制作的作品、动画的技术都相当扎实,但让我在意的是:不管哪个角色,展现出来的动作节奏(timing)都是一样的。作为群像剧,我感觉他们在角色个性上多少还没顾得上。
2026年初春,我在中野的PH工作室见到格鲁系列的导演之一皮埃尔·科芬〔Pierre Coffin〕先生时,曾就角色的定位之类问过他,也许是我问得不好,没能得到明确的回答。
这个blog是以动画为中心开始写的,但它的大主题是"受欢迎(ukeru)"。所谓受欢迎是什么?我一直把目光投向过去那些成为大热门、受到欢迎的东西,去看它们的来历与形成;这次也想稍微把目光投向动画以外的东西。
举几个有代表性的例子:有NHK最爱的《忠臣藏》《太阁记·丰臣秀吉》之类,自电视开播以来被称作大河剧反复制作;TBS电视台则有超长跑仍在继续的《水户黄门》和《大冈政谈》。
水户黄门的功与罪
《水户黄门》是有原型的,它来自把那原型加以改编的创作小说《水户黄门漫游记》。这是我个人的推断:以清朝康熙帝的逸闻为底本、把电影用的情节搭建起来的那位功臣,我想大概就是以直木奖之名为人所知的直木三十五吧。
电影初创期由月形龙之介主演,拍了多达14部的系列。若把电影、小说、戏曲、漫画、动画、舞台都算在内,轻轻松松就要超过100部。而最惊人的还是TBS的电视系列。从1969年到2010年代的地面波,再加上其后的BS放送,算下来实在制作了2,600部以上。像这样被长久支持的大众内容,在世界上恐怕也是罕有的吧。
故事的骨架单纯得可怕。
一位隐去了副将军身份的老人,带着两名身手不凡的随从周游诸国。在各地与走投无路的庶民相识,主动揽下解决之责。可对手必定是当地的奸商或代官,偶尔也有外样大名,又或是暴力组织、乃至与这些勾结在一起的权力结构。
闯进恶人巢穴的一行人,把水户德川家三叶葵纹的印笼直逼到对方面前。一句"这纹章,尔等眼中可曾见得!“就让恶汉们伏地拜服,可不久他们又恼羞成怒挥刀相向,反遭斩杀、一网打尽——就是这么一个母题。
从前在演讲中讲到这个结构时,听讲的中国留学生(女生)中曾发出过这样的声音:“这和我国的康熙帝是一样的故事啊。“和"清朝第四代康熙帝·1661"一样。我也慌忙去翻找关于康熙帝的资料。的确,在中国的皇帝之中,他是与唐太宗争第一第二的、很有人气的皇帝。中国的电视上也时常做成节目,录像带在日本也卖过。
康熙帝在明代,把在故宫(政治中心)当差的官员从一万人减到一百人,又把同一座故宫一年365天开销中一天的花费当作了一年的经费,还致力于免税与减税——这些都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他完成了常常泛滥的黄河的治水工程,此外又奖励文化学术,努力普及朱子学。再有,他进行了多达六次的南巡(相当于日本的巡幸=巡幸是我国天皇巡视各地)。
所谓南巡,据说指的是皇帝往中国南边的上海、浙江省、杭州、安徽省一带去。这一带土地肥沃,自古便以农业与商业富庶繁荣、文化学术兴盛,因此他数度前往实地视察;从这位过问河川管理、又善于倾听民众之声的明君形象里,推想生出了许多民间说话。这些传到日本,被直木三十五加以脚色,最终结晶成水户黄门这个角色——不正是如此吗。
同一时代的芥川龙之介、太宰治等人,也从中国流传的《聊斋志异》里写过好几篇翻译、或者说改编之作,所以想来当时是有一种把东洋说话换骨夺胎的空气的。
其实在黄门大人之前,韩国就已经诞生了叫作暗行御史(Amhaeng-eosa)的故事,现代有许多同名的电视剧、动画、漫画、游戏出来;这同样也是康熙帝式样的内容。稍微看一下韩国的历史,会发现它的色调与日本、与中国都相当不同。
在韩国现在也变成了《朝鲜秘密搜查团》,总之那是李氏朝鲜王朝时代的间谍组织,是一个秘密监察国民如何看待政治、地方官有无不正之举的实有官职;但在后世的创作物里,它与康熙帝、与黄门大人一样,被升华成了隐去身份、惩治恶人的痛快格式。众所周知,史实中的水户光圀并没有周游诸国这回事。
日本毕竟是日本,说黄门大人问题也很多,这话从早年电影全盛期起就有人说了。
从电影全盛期起,人们就指出过这一故事结构所抱有的欺瞒。庶民自己并不去反抗权力,只是一味等着更强大的"官老爷"降临来替他们解决问题。这无非是弱者所怀的怨恨〔ressentiment〕(弱者的嫉妒)的一种廉价的消解法。对于"怨恨的解释是不是太简单了"这样的意见,我再补上一句稍微难懂些的说明:“把弱者受压抑的无力感与怨恨转化为别种价值判断。F·尼采”。
还有一件让我在意的事:黄门大人每一回都是在初次见面的人们面前隐去身份登场的。他是在设下trap(陷阱)。只要他自己说一句"我乃最高权力者”,恶棍们便自知其实体已被目睹而伏地拜服。善人(弱者)们则投去一种近乎羡慕的目光,确认了自己原本正确的证明,于是安下心来。
的确,对有权势的人、对职场的上司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对下属却傲慢无礼的家伙,是常能见到的;看那副前后变样的模样,想必也是一种乐趣吧。而德川光圀这个人,30多岁时把明国人朱舜水(60岁)请了来,随他学儒学·朱子学,打下了水户学派,又致力于《大日本史》的编纂。朱舜水曾与郑成功一同抗清,战败后逃到长崎,受光圀的招请,成了水户学的老师。
要说我想讲的是什么——就是德川光圀是个文武兼优的人物。那样的光圀,会到处闲逛、设下陷阱来取乐吗?他不会是品格如此稀薄的武士吧——我想说的正是这个。
故事的中心人物黄门,是最大权力者(将军·统治者)的agent(副将军·代理人)。在地方上跳梁跋扈的小恶棍们,正是幕府的支配结构本身生出来的吧。人们不去正视根本性的制度疲劳与统治者的无能,却从剧中小恶棍被惩治的暴力里得到一时的宣泄(catharsis)而心满意足。那些无止无休冒出来的小恶棍,全都是统治者的分身。
倚靠着他力本愿(不是佛教用语原本的意思,而是俗用的"把事情交给别人"之意),以"福报睡着等"的姿态肯定、认可现状维持。对统治者来说极为方便,对庶民来说成了精神安定剂,对制作者来说则是预定和谐、易于量产。可以说,这是一套"三方皆不输"的机制。说来讽刺,1979年它还打出过最高47.3%的收视率。
写到这里,想必已经看出来了——“这家伙搞什么,嘴上说是大内容,却相当地批判嘛”,你应该会这么想。大卖这一事实,和能不能不加批判地称赞其内容,是两回事。我并不是举双手对这个结构表示共鸣。但这恰恰正是"受欢迎(ukeru)“这一现象所具有的冷峻的一面。
忠臣藏
这也是与《太阁秀吉》并列的、NHK最爱的素材或者说食材。其中一个国民级的杀手锏内容就是《忠臣藏》。1964年的大河剧《赤穗浪士》里,讨入那一集记录下了超过53%的瞬时最高收视率。
我自己对太阁记和忠臣藏兴趣都很淡,所以不太熟悉;不过这忠臣藏的原型,是近松门左卫门等人姑且以史实为基础写成的故事,又是群像剧的极致,所以不能就这么绕过去,想稍微看一看。另外,除近松之外还有好几位作者写过。
日本有所谓三大复仇剧。一个是这《忠臣藏》,第二个是《键谷之辻的复仇》,第三个是《曾我兄弟的复仇》,另外还有个附加的α——《高田马场的决斗》。这个α与复仇题材色调不同,是助拳(相助)题材。前两个到了电影电视的时代,屡屡被拍成电影和电视剧;而第二个的忠臣藏则成了NHK的拿手绝技。
多达47人的武士所构成的复仇剧,想必是有过极大的问题吧——其实这场争斗的原因至今不甚清楚。赤穗藩与吉良家之战的原因是什么,恐怕正因为每部作品、每位作者对这里的解释都不同。被称为世界叙事诗的故事,比如《伊利亚特》。
故事描写的是阿伽门农〔Agamemnon〕(希腊)对特洛伊王国(土耳其一带)军队的战争,但要说事情的开端,则是斯巴达(希腊一方)墨涅拉俄斯王的妻子海伦被特洛伊王国王子中的次子帕里斯夺走,由此发展成大战争的故事。印度的古代叙事诗《罗摩衍那》,也是从憍萨罗国的王子罗摩那位美丽的妻子悉多公主被邻国之王(今斯里兰卡)罗波那诱拐开始,故事才动起来的。
古代故事的出发点,多半都是从夺走别人的妻子开始的。名誉与嫉妒,以及围绕女人的纠葛,看来是足以发动一场战争的绝对动机。
《伊利亚特》在欧美圈是很有人气的故事,被拍成电影好几次;《罗摩衍那》同样是印度圈的人气内容之一,电影化、绘本、小说都很多。
这些故事的动机很清楚,所以容易明白;可这边浅野并没有夺走吉良的妻子,忠臣藏的动机果然还是很难看懂。
赤穗藩与吉良家之战
从电影的时代起,故事就从赤穗的老爷·浅野长矩在相当于国会的江户城走廊上,用小刀砍向仪式干事·吉良义央这一事件开始,进而成为一部大群像剧——可"你到底为啥要干那种事哟~"。浅野挥刀时似乎是说着"这份遗恨(深仇),你可记得!“才砍下去的,可这恨的根源是什么,连历史资料也说不出更多了。
大概能想象是SNS所擅长的那种欺凌,或是职权骚扰、使坏之类;但"为了什么?“则是《竹林中》,是《罗生门》了。
论格式,吉良是高家旗本·从四位上。浅野虽说是五万三千石的大名,却是从五位下,在身份秩序上吉良要高一档。另一方面,论经济实力(石高),相对于吉良的四千二百石,浅野是十倍以上的大名。情结与自尊互相摩擦的火种,气味嗡嗡地飘了过来。可是许多创作者并不怎么往浅野的急躁与精神上的偏颇里深入,一味把它做成情绪性的忠义故事,所以这大概就是它作为传统艺能的固定套路而成立的地方吧。
主持仪式这一角色的吉良,立场自有其分量,所以他即便走向欺凌也一点都不奇怪。被欺凌的一方浅野,作为禄高十倍以上的人,自尊心应该很高;而且有一种说法是浅野属于奇行短气型。自尊与情结之战中有过怎样的纠葛,本该看故事创作者的手艺,但许多作家看上去都尽量不往这里深入。
这是距战国时代已过了约100年的事件,武士也不该有过真刀真枪厮杀的经验;可这里偏偏有一个真货剑客,叫中山安兵卫。为什么说是真货?因为前面作为复仇α提到的《高田马场的决斗》的主人公——堀部(原中山)安兵卫,正是在标题所示的那场决斗中已经砍杀过三人以上的武士。不知是什么因果,高田马场事件的七年之后,他竟也参加了讨入吉良宅。
敌我双方加在一起,有过战斗经验的就只有这一个男人。吉良一方的死者据说出了16到17人。除堀部安兵卫之外,还有一个大显身手的人物,是被称为孟子后裔的武林唯七。他的祖父叫孟二宽,是浙江省杭州武林县出身的中国人。一研究就会发现,背负着叙事(narrative)的角色一个不缺。这是一部不可能不成为大群像物语的内容。
不过,得给它打上一个"标签(タァグ)":这部国民级内容,同样是一部以怨恨为养分的故事。
《基督山伯爵》与嫉妒的力学
被称作故事中的故事、复仇剧的金字塔的大仲马〔Alexandre Dumas〕(1846~)所作的《基督山伯爵》,与忠臣藏形成对照,把走向毁灭的动机描写得细密而残酷。这同样与忠臣藏一样,是以真事为基础的复仇剧。前途大有可为的青年航海士埃德蒙·唐泰斯,年纪轻轻就定下了升任船长,与美丽的未婚妻美塞苔丝的婚事也近在眼前,正光彩照人。然而这份幸福,却扣动了周围那些扭曲情感的扳机。
- 费尔南 是朋友,却对唐泰斯的恋人美塞苔丝心怀觊觎
- 唐格拉尔 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唐泰斯升迁的嫉妒,以及自尊的崩塌
- 维尔福 检察官代理。为了隐瞒自己父亲牵涉其中的叛国证据而自保
- 美塞苔丝 唐泰斯的恋人
- 阿尔贝 费尔南与美塞苔丝的孩子
船长突然病死,船主指定19岁、年轻率直又能干的唐泰斯作为船长的继任者。这里,论资历也是前辈水手的唐格拉尔心情复杂。不但要在比自己年轻的小子船长面前抬不起头,待遇上被他超过也可以预见,嫉妒心的沸点也在上升,自尊心稀里哗啦。
他撺掇费尔南,终于秘密写下了密告信。进而又去游说检察官代理维尔福;维尔福出于政治上的自保,正想要一只替罪羊,于是三方一体的"把唐泰斯拉下马"计划便完成了。就这样,唐泰斯不得不在伊夫岛的"蒂夫堡”(Château d’If)过起了14年的牢狱生活。
到这里,各位应该明白了:故事的开始,是由人们的欲望、自尊、嫉妒心、自保等等发动的。复仇剧的强度,与作为发端的恶意及动机的说服力成正比。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奥赛罗》同样也是由嫉妒与猜疑驱动着戏剧。
哲学家三木清在《人生论笔记》中,把嫉妒把握为"对他人的幸福与优越所生的不快,以及可能被夺走的不安”,并指出它是对人来说最麻烦的恶德。复仇剧的强与弱,就在这动机的强度上。相比之下,《忠臣藏》动机之淡薄,不就格外显眼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