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头再次回到动画上来,我想看看迪士尼的作品。长篇作品有《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美女与野兽》《小美人鱼(海的女儿)》《长发公主》等等。当然,作品的数量远不止这些。

迪士尼作品大多取材于格林兄弟和佩罗的童话集,这些童话集搜集了以德国为首、意大利和法国一带的民间故事。格林的书内容相当残酷,第二版在母亲的处理上稍作了修改,据说此后每再版一次,也都不得不在各处加以修改。而一到迪士尼动画,就在此基础上又加进了更多修改——这种说法常常能听到。

2000年代初,还曾流行过一本叫《本当は恐ろしいグリム童話》(意为"其实很可怕的格林童话",Wani文库)的书。那么,就来看看迪士尼公司迈上新台阶的第一号作品《白雪公主》的原作吧。

首先,与原典的一大不同,在于王后——也就是白雪公主的母亲的处理。不限于白雪公主,据说凡有继母登场的故事,在原典里多半是生母。那么,为什么生母会变成继母呢?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我们心里有这样一种观念:母亲天生就有一种叫作母爱的东西,嫉妒自己的孩子,更不用说杀死孩子,是不可能的。所以据说从在德国出版时起,就有很强的舆论认为,母亲嫉妒亲生孩子并起杀心的情节应当删除或修改。

可是,真是如此吗?每天的新闻里,杀子、弑亲的报道绝不在少数。这又该如何解释?翻看过去的历史,在大饥荒发生的时候,广泛杀害婴儿和幼儿的记录也不少。据说这不只是日本的问题,世界上哪里都有;从几乎所有宗教都禁止这一点来看,这恐怕是普遍存在的事情吧。

母爱这个概念,难道不也是在近代之中才诞生的吗(伊丽莎白・巴丹泰尔《母性的神话》等)?古老的民间故事和寓言里出现的母亲,大概正是真实地表现了人性的这种阴暗面吧。

原典中白雪公主的母亲,是出于对随着成长越来越比自己美的女儿的嫉妒,推动了故事的发展。长成远近闻名的美少女的亲生孩子,成了她嫉恨的种子。

身为生母的王后命令家臣猎人杀死女儿。猎人可怜白雪公主,放她逃走,带回野猪的肺和肝脏作为凭证。王后把它们用盐水煮了吃掉。第一次谋杀失败的王后,这回用下了毒的苹果再次下手。

因毒苹果而陷入假死状态的白雪公主被放进了玻璃棺,而路过的王子向七个小矮人提出愿付一大笔钱,把那口棺材领走了。王子身上飘散着溺爱尸体的恋尸癖(necrophilia)的气息。

结尾降在王后身上的惩罚极其凄惨:被强行穿上烧得通红的铁鞋,脚上冒着烟,一直跳舞直到死去。这是否应看作惩罚这一概念的强烈体现呢?

那么,这到底想说什么呢。是在教导我们,嫉妒是一种强过母性、强过爱的东西吗?它是在抛出一个疑问:母性究竟是什么。

睡美人

虽然还有《灰姑娘》,这次就来看看迪士尼首部70毫米大银幕电影《睡美人》吧。较古老的版本,以意大利《五日谈》(Pentamerone)中的《太阳、月亮与塔利亚》为首,有各种各样的版本,据说迪士尼用的是佩罗版和格林版。

碰到带有诅咒的亚麻刺的塔利亚,陷入了永恒的沉睡。邻国的国王被沉睡中的塔利亚迷住,竟侵犯了她。塔利亚在沉睡中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婴儿想吃奶,碰到了扎在塔利亚手指上的刺,偶然把刺弄掉了,塔利亚便醒了过来。

得知国王偷情的王后大怒,趁国王不在时把婴儿接来,命令厨师把他们做成汤料。可是,和白雪公主里的猎人一样心生怜悯的厨师,把婴儿藏在自己家里,用山羊肉做了汤。王后让国王喝下了那锅汤,可她还是怒气难消,命令手下对塔利亚处以火刑。

就在塔利亚哭着要走进火中的那一刻,国王回来了。看到这一幕,国王大惊失色,勃然大怒,下令把王后投入火中处死。厨师因救了孩子有功而得到赏赐,塔利亚被迎为王后,得到了幸福。故事梗概就是这样。

与迪士尼的《睡美人》相比,除了被刺扎到而入睡这一设定之外,简直被改编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故事。这个《林中睡美人》,越是古老的版本,就越多让人忍不住喊"喂喂"的残酷场面。反过来说,越接近现代就越温和。

小美人鱼(海的女儿)

迪士尼的作品再看一部:安徒生所作的、歌唱得很好的人鱼公主。有一条人鱼,对乘船航行的年轻王子一见钟情。暴风雨中船只遇难,昏迷的王子被人鱼救起。爱上王子的人鱼,向统治大海的魔女请求让自己也变成人类,可在这里,她被提出了非常严酷的条件。

这与东映动画的第一部长篇《白蛇传》是同一个母题。爱上人类男子的白蛇姑娘,向部族的道德领袖请求让她变成人。在这里,对方也没有禁止说不行,但提出了严酷的条件。在中国的志怪故事里,不只是蛇。狐狸变成人与人相恋的故事也不少,但门槛依然很高,大部分故事都以悲剧告终。

这在讲述什么呢?难道不是在描写不同民族的男女结合时所面对的不成文规矩(无法言说的规则、认知、伦理)吗?中国是五十多个民族的集合体,不同的人结合在一起的困难,想必自古以来就被人们讲述着吧。安徒生的《海的女儿》虽是原创,却与东西方的异类婚故事有相通之处,这很有意思。

这里稍微岔开一下话题。日本也有可以称为动画根源之一的东西,那就是江户后期流行的"写し絵"(utsushi-e,一种幻灯表演)。它的玻璃画片保存在东京调布市,我亲眼看过实物。这是一个化身为蛇的女人与男人的故事,讲的与歌舞伎名作《娘道成寺》同样是道成寺传说。作为道成寺传说的作品,1759年前后在大坂人形净琉璃中上演的《日高川入相花王》很有名,而传说本身据说可以追溯到平安中期的《大日本国法华验记》。此外,上田秋成(1734年生)《雨月物语》中的《蛇性之淫》,也属于这一谱系。

东映动画的《白蛇传》,据说是把中国流传的白蛇志怪故事与《蛇性之淫》混合而成的,但画分镜的大工原章先生已经去世,无从确认了。顺便一提,我手里有大工原先生本人送给我的那份分镜的复印件。话题回到《海的女儿》。

安徒生版《海的女儿》变成人的条件很严酷。

  • 第一,是再也不能唱歌。
  • 第二,是舌头要被刀从根部割掉。
  • 第三更为严酷:得到双腿的同时,每走一步都要承受如同被剑刺穿般的疼痛,等等。

①个性(长处)、②沟通能力、③能否忍受日常的痛苦活下去。这是否是一个暗喻:要拿出如此的觉悟去面对事情?

有了双腿的人鱼与王子重逢,却说不出话。不知道人鱼是救命恩人的王子,倾心于别的公主,最后竟和那位公主结了婚。人鱼的姐姐们出现了,交给她一把刀,说只要刺穿王子的心脏,就能变回人鱼,可人鱼做不到。人鱼自己投身大海,化作泡沫消失了。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救赎的故事,那么迪士尼版又如何呢?人鱼与王子相爱,两人与魔女战斗并取得胜利,一路直奔幸福的婚礼,是个简单的故事。

安徒生版《海的女儿》的作者是明确的。这说明它是接近现代的作品,但从根部割掉舌头之类,仍有残酷之处。不过,既然是契约,就有选择权,残酷感也就稍稍缓和了。在古老的故事里,很少能看到类似交换条件的东西。古老的故事为什么要把人的嫉妒、欲望、性、残酷、复仇等等以赤裸裸的形式描写出来呢?

伦理由叙事呈现

越接近现代,从表现中排除残酷和伦理上的越轨、将其修整得温和的倾向,或许正在加速。我想,这背后有一种性善论式的前提:人类拥有不同于野兽的"理性"和"人性"。

可是,一搬出伦理和人性,大家就仅凭这一点而信服了;但若被问到"理性、人性究竟是什么",谁也答不上来。伦理、道德、人性,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它们是对人的冲动加以"抑制"的智慧,所以是后天的,不学习就无法获得。那么向谁学呢??只能从故事中学——这就是这个博客想传达的信息,我想大家已经察觉到了,你们觉得呢?

与工具、制度、理念、国家、宗教相结合而无限扩张的人类的残虐性,遗憾的是,动物的地盘之争根本望尘莫及。21世纪的人类,生活在集科学之精华奔向月球的时代,可是若无其事地引发种族灭绝(大屠杀)的,在地球上恐怕只有人类(智人)吧。即便把这些掩盖起来、使之精致化,人心中巨大的阴影部分也不会改变,反倒显出膨胀的态势。

古老的神话、民间故事、寓言所承担的,正是让人看见这片阴影的角色。为嫉妒而疯狂的母亲,败给欲望而陷害他人的男人,恩将仇报的残酷——把盘踞在人内心深处的丑恶本性,放在故事这个安全的容器里展示出来,人们才得以直视"也潜藏在自己心中的黑暗",并以此为戒,难道不是吗?

如果把毒去掉,只摄取过度精致化的无菌室般的故事,人类难道不会失去理解自身弱点的智慧吗?只要有一点超出伦理框架的表现,就立刻挥舞法规和道德加以声讨。那种令人窒息的洁癖的反作用,在我看来,正化作近来社交网络上的谩骂喷涌而出。

不描写毒,就无法描写人的本质。作为从事表现工作的人,如何面对这种"故事的漂白",我认为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大问题。

不过,也并非没有线索。这是我前些日子看《白蛇传》DVD时想到的。白蛇传在中国有各种各样的版本,与西方的故事相比残酷程度较低,但多以悲剧告终。和人鱼一样,它们在说:异类通婚是不行的哦。东映动画的动画版是大团圆结局。而且,看完之后会留下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支持两人结合的动物们大家一起帮忙,还有,一直强烈反对白蛇与许仙结合的道德领袖法海和尚,到最后也为他们祝福了吧。与此相对,迪士尼版则一条道走到底: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是自我确立、自我负责。“这样不是挺累的吗~”

动画版《白蛇传》与此相辅相成,人物、动物、风景、幽默、音乐,乃至画面的气氛,都是大团圆。我想,这或许也与农耕民族所具有的重视共同体的意识(社群主义)有关。

尤其令人难忘的是音乐。木下忠司先生是一位主要从事电影音乐、创作了大量电影音乐的作曲家,可我不知道还有哪部电影音乐能把二胡用得如此有效。我没有能分辨二胡与胡弓音色差异的耳朵,但那二胡奏出的旋律秀美动人,一直留在记忆里。我认为那是足以与埃尼奥・莫里康内的《天堂电影院》相匹敌的音乐。

电影院是节日般的舞台

迪士尼也好,东映动画也好,都是以在电影院上映为主要目的起步的。像现在这样的电视播放、数据发行,当时连想都没想过。另一方面,观看动画电影的人,大概会怀着多几分期待和喜庆的心情前往电影院吧。尤其是美国,除了有全家一起去电影院的习惯之外,放映前甚至还有齐唱国歌的仪式。

我年轻时在美国的电影院看动画,放映开始前,周围的人全体起立,开始唱国歌。我不知所措地坐着,周围的观众却不允许,用肢体语言示意"站起来,站起来"。我很惊讶,原来看电影也有这样的仪式。多年以后我把这件事讲给一个美国人听,对方说可能各州有所不同,自己没见过。确实如此吧,现在的美国电影多是追人或被追的过山车式电影,要是每次都起立齐唱国歌,那就成笑话了。不过,在棒球比赛的各个阶段、决赛等场合,观众全体起立唱国歌的场面,在电视上是司空见惯的,这正是这个国家的风气。

正因如此,观众或许是怀着某种乐趣、庄重和意义而来的。尽管如此,如果有极其残酷的场面,或者结局是大悲剧,众多观众就只能一起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家。想要避免这种情况的心情,无论从情感上还是从生意上来说,都是存在的吧。

从制作动画的立场来考虑,把古老的民间故事和寓言毫无顾忌地视觉化,我也非常犹豫。因为画面的力量远非文字可比。文字的话,可以停留在各人想象力的范围之内,可一旦成为视觉,就是另一个维度了。当然,同样说是视觉,因设计不同而有天壤之别,但从一般论来考虑,我想还是停留在文字的层面比较明智。

我知道会有人说:前半部分对把故事精致化提出了异议,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这正是让我苦恼万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