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部名为《未来学大会》(2013年,阿里・福尔曼导演)的作品,将真人电影与动画融为一体。原作来自以《索拉里斯星》闻名的作家斯坦尼斯瓦夫・莱姆(生于乌克兰,成长于波兰)。
一位制片人向一位青春不再的女演员提出,希望她出售自己当前的形象——也就是肖像权。 她正被一种难以治愈的疾病折磨,承受着高昂的医疗费用。经过痛苦的挣扎,她最终接受了这一提议。随后,她被全身立体扫描仪记录下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节——故事就这样展开。
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正是这里。 只要有了那份数据,真正的人类就不再需要了。
这也是一个预见了当今状况的主题。
大约十五年前就有传闻说,美国电影在拍摄危险的动作场景时,已经不用替身演员,而是用3D技术来操控主演。如今,只要有演员的数据,即使演员不亲自表演,也能制作出整部电影。
而且,从背景到道具,从摄影到制作管理,各种工作AI都能胜任。 “3D"这个词本身,或许终有一天也会消失。
网络上已经出现了大量业余爱好者制作的短片和动画,而好莱坞电影从业者的抗议活动,从去年起也频频见诸报端。
他们究竟在向谁抗议,多少有些不明确。 恐怕连影视制作者和雇主自身都已经无力阻止正在发生的一切。
作为一个在1967年前后通过"Computopia”(在本博客的第三篇中写过)描绘了信息一元化危险性的人,我想就当前这个计算机大转折时期,也发表一些看法。
总之,AI确实方便。 它如同一部大百科全书,能提出各种建议,能代替秘书、代替编辑。还能创造东西。
然而在"创造"这一点上,意想不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了。 虚假信息、利用他人肖像制作的色情内容,都可以轻而易举地生成。
拼贴
绘画和设计中有一种叫做拼贴的手法。 拼贴不是从零开始创造。而是将他人画作混合在一起,从中产生新的形象。
AI基本上就是用这种手法来"创作"的。 与人类从空想和想象中产生的东西不同,它的产出未必能称为纯粹的原创。
虽然在广告设计等领域这种表现方式是被认可的,但使用他人创作物所引发的著作权问题已经导致了大量诉讼,限制的呼声也日益高涨。
动画和电影等动态表现大概也是一样的。 我认为将来,“动作"也会产生著作权的问题。
在语言的拼贴方面,诗歌和俳句是先驱。
寂静啊 渗入岩石的 蝉的鸣声
这是大家熟知的松尾芭蕉的名句。
从物理角度来说,“渗入岩石"是个奇怪的表达;而明明说的是"寂静”,蝉鸣本身却是嘈杂的。看似矛盾。
然而,也许通过蝉鸣来感受寂静,才是人类的本性。
有研究表明,西方人通常将虫鸣视为噪音。
在城市中,即使是聒噪的蝉鸣也不过是噪音而已。 然而在这里,蝉声回荡到仿佛渗入了岩石。
“渗入"这个词给人的感觉反而是一种强烈的声响,可日本人却从中接收到了深沉的寂静。
总之,我们日本人感受到的,正是语言拼贴的力量。
芭蕉有一位弟子名叫河合曾良,他曾陪伴芭蕉走过《奥之细道》的旅程。 据说有一次,曾良向师父请教俳句的极意。
据《曾良旅日记》记载,芭蕉回答说:“不易流行。”
我曾有幸与诗人西胁顺三郎有过一些合作。 仿效曾良,我向西胁先生请教了诗的极意。 他干脆地回答:“异质的结合。”
的确,拼贴正是如此。 芭蕉的极意,大概就是将人类永恒不变之物与新事物相结合吧。
关于什么是人类永恒不变之物,我也做过一些研究。 但这是一个更为本质的问题,展开来讲会很长,所以在此暂且搁下。
AI应该擅长拼贴,但在这里出现的问题是意识。有"美意识"这个词——美是什么?也有"问题意识"这个词。
这些涉及到身份认同和自我,并不简单。
在这个随感系列中应该还有机会详谈,请各位稍候。
人类的动作(movement)有两种类型
AI大概掌握了各种动物动作的数据,但在动物之中,人类是沟通能力极高的动物,其"动作"有着性质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
一种是为了生存的动作。吃饭、走路、跳跃、奔跑、打架——这些都是自然的动作。与此相对,伴随着喜怒哀乐等情感的动作——笑、哭、悲伤、赌气——以及多样的沟通动作,构成了另外两种类型。
如果把表达情感的动作和沟通类的动作分开,也可以说人类有三种类型的动作。
以情感动作之最——笑来说,光是笑就不少于十种;而哭的方式则是其两倍,不少于二十种。(也有学者认为数量还要更多。)
我作为一名动画师,画出六到七种笑的表现还是有信心的,但要画到十种,就没有把握了。
下次,我想围绕这个话题写一写"素材库系统”。
月冈贞夫